第121章 這菜地里澆的是命


  秦山的話,像塊石頭,砸在地上,也砸在陳立心上。

  真正的課,現在才剛剛開始。

  陳立的膝蓋還跪在干硬的泥土裡,硌得生疼。

  他抬起頭,看著那扇半開的木門,門後那片綠油油的菜地,像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秦山沒再多說一個字。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

  「起來。」

  陳舒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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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那隻木兔子揣進懷裡,用手撐著地,慢慢站了起來。

  她的腿晃了一下,但還是站穩了。

  陳立和Leo對視一眼,也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跪下去容易,站起來難。

  他們三個人的腿,都跟不是自己的一樣,又酸又麻,抖得像篩糠。

  「進去。」

  秦山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舒第一個邁步,走進了那扇門。

  陳立緊隨其後。

  腳踏進門檻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穿過了一層水膜。

  身後豬圈的騷臭和村子裡的嘈雜,瞬間被隔絕了。

  鼻子裡湧進來一股濃郁的土腥氣,混著植物的清香,好聞得讓人想打噴嚏。

  Leo跟在最後,他踏進門,回頭看了一眼。

  門外的世界好像被按了靜音鍵,連光線都暗淡了幾分。

  他再轉回頭,看著眼前的菜園,嘴巴慢慢張大。

  「Oh my God…」

  陳立沒心思理會Leo的驚嘆。

  他看著眼前的菜園。

  太整齊了。

  每一壟菜畦的寬度、高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青菜、黃瓜、豆角、番茄……分門別類,一排排,一行行,跟閱兵的士兵一樣。

  地里的土是純黑色的,油亮油亮的,看不到一丁點雜草,也看不到一塊小石子。

  陳立回頭想了想他們那片剛開出來的荒地,坑坑窪窪,土色黃白,跟狗啃過似的。

  再看眼前這片地……

  這哪是種地,這是在搞藝術品。

  牆頭上,小張的脖子伸得老長。

  「王哥,這……這是林先生的院子?就一片菜地啊?」

  王建國叼著草棍,沒搭理他,眼睛眯著,看著園子裡的三個人。

  秦山背著手,也走了進來。

  他走到菜園中間,停下腳步,環顧了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檢閱自己的兵。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陳立三人身上。

  「今天的課,就一件事。」

  秦山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菜地。

  「給這片地,澆一遍水。」

  澆水?

  陳立愣了一下。

  Leo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就……這麼簡單?

  他們三個玩了命地刨了幾天地,手都快磨爛了,才換來一個「及格」。

  現在真正的課程,居然只是澆水?

  陳立的目光在菜園裡掃了一圈。

  園子角落裡,靠著牆根放著幾個木桶和幾把長柄的水瓢,旁邊還有幾個噴壺。

  看起來,工具很齊全。

  Leo顯然也看到了,他臉上露出了一點輕鬆的神色。

  「Charles,這個簡單。」他壓低聲音對陳立說。

  陳立點了點頭,心裡也鬆了口氣。

  雖然身體累得快散架,但只是澆水的話,咬咬牙也能幹完。

  他跟Leo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一起朝著角落的木桶走去。

  「我們去村口的溪邊提水,快去快回。」陳立對還愣在原地的陳舒說。

  陳舒點點頭,也跟了過來。

  三人剛走到牆角,還沒碰到木桶。

  「吱呀——」

  菜園深處,那座小小的茅草屋的門,開了。

  蘇青竹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還是那身樸素的打扮,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她走到三人面前,沒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把陳立和Leo剛要拎起來的木桶,又按了回去。

  然後,她轉過身,抬手指了指菜園另一頭的角落。

  陳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裡有一口井。

  一口看起來比村子年紀還大的老井。

  井口是青石砌的,邊緣被井繩磨出了好幾道深深的溝壑。

  井上沒有轆轤,只有一根粗大的木頭架子橫在上面,一根又粗又長的繩子搭在架子上,垂進黑洞洞的井裡。

  蘇青竹指完,就轉身回了茅草屋,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但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用那口井裡的水。

  陳立和Leo的臉,一下就垮了。

  那口井,看起來就不好惹。

  秦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們身後。

  「愣著幹什麼?」他的聲音冷冰冰的,「天黑之前澆不完,你們三個就留在這當夜宵吧。」

  牆頭上的小張看得一頭霧水。

  「王哥,這啥意思啊?不都一樣是水嗎?溪邊的水還近點呢。」

  王建國把嘴裡的草棍吐了,冷笑一聲。

  「你懂個屁。林先生這地,金貴著呢。」

  他沒再多說,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園子裡。

  陳立和Leo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無奈。

  沒得選了。

  兩人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那口老井邊。

  一股陰冷的寒氣從井口冒出來,撲在臉上。

  陳立往下探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只感覺深不見底。

  井邊放著一個木桶,比剛才他們想用的那幾個要大上一圈,也破舊得多,上面箍著好幾道鐵箍。

  「我來吧。」Leo自告奮勇,抓起井繩。

  他把木桶扔下井。

  「撲通」一聲悶響,過了好幾秒才從井底傳來。

  陳셔的心跟著沉了一下。

  這井,好深。

  Leo開始往上拉繩子。

  剛拉了兩下,他的臉色就變了。

  「Charles,來幫忙,這東西……」

  陳立趕緊上前,抓住Leo身後的繩子。

  繩子入手,冰涼粗糙,勒得手心疼。

  兩人一前一後,咬著牙,合力往上拽。

  那根繩子,像是連著一塊大石頭,沉得離譜。

  他們每往上拉一寸,都得用上全身的力氣。

  陳立感覺自己不是在打水,是在跟一頭牛拔河。

  他胳膊上的肌肉全都繃緊了,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旁邊的Leo也好不到哪去,臉憋得通紅,呼吸聲粗重得像個破風箱。

  跪在旁邊等著的陳舒,看到他們兩個的樣子,也緊張地站了起來。

  花了差不多五分鐘,兩人才把那桶水從井裡拉上來。

  木桶「咚」的一聲磕在井沿上,水花濺了出來,灑在陳立的手背上。

  「嘶——」

  陳立倒吸一口涼氣。

  那水,冰得刺骨。

  像是剛從冰庫里拿出來的冰塊,那種冷,直接往骨頭縫裡鑽。

  「這水……」Leo甩了甩手,手背上也是一片通紅。

  兩人合力把木桶抬到地上。

  就這麼一小桶水,感覺比一袋水泥還重。

  秦山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

  「磨蹭什麼?想讓菜等你們吃飯?」

  陳立喘著粗氣,直起腰。

  他看著眼前這片望不到頭的菜園,再看看腳下這孤零零的一桶水,心裡一陣發苦。

  這活兒,比刨地還他媽要命。

  陳舒沒說話,她走到水桶邊,拿起一個長柄的木頭水瓢。

  她舀了一瓢水,走到最近的一壟青菜前。

  她沒有直接把水潑上去,而是蹲下身,把水瓢湊到一棵菜苗的根部,小心翼翼地,讓水順著瓢沿,緩緩地滲進黑色的泥土裡。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陳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動作。

  他看見,當那冰冷的井水滲入泥土的瞬間,那棵原本就精神抖擻的菜苗,葉子好像舒展了一下。

  那抹綠色,似乎變得更加鮮亮了。

  是錯覺嗎?

  陳立揉了揉眼睛。

  「哥。」陳舒站起來,把空了的水瓢遞給他,「到你了。」

  陳立接過水瓢。

  那瓢上還沾著冰冷的水珠。

  他走到水桶邊,學著陳舒的樣子,舀了滿滿一瓢。

  很沉。

  他走到另一顆菜苗前,蹲下身,模仿著陳舒的動作,將水緩緩澆在菜苗的根部。

  就在水流接觸到泥土的那一刻。

  他清楚地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生機,從泥土裡反哺回來,順著水流,通過木瓢,傳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感覺。

  像是疲憊的身體泡進了溫泉,又像是乾涸的嘴唇嘗到了甘露。

  他胳膊上的酸痛,好像都減輕了一點。

  陳立猛地抬起頭,看向秦山。

  秦山還是站在原地,背著手,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

  陳立又低頭看看手裡的木瓢,再看看那棵喝了水的菜苗。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菜地里澆的,不是水。

  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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