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拔錯的草
Leo一屁股坐在井邊,大口喘氣。
「我的胳膊…斷了…一定斷了。」他看著自己那雙通紅髮腫的手,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陳立靠著井沿,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抽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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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看腳下濕漉漉的地面,又看看那片終於喝飽了水的菜園,半天沒說出話來。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酸疼得像是被拆開重組了一遍。
可那股從菜地里傳來的生機,又像細小的電流,在他身體裡竄來竄去,讓他沒直接癱在地上。
陳舒把最後一個水瓢放回桶邊,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走到菜園中間,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棵被她第一個澆過水的菜苗的葉子。
葉尖上還掛著一顆水珠。
「澆完了。」秦山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從他們身後傳來。
三人身子一僵,立刻站直了。
秦山沒看他們,他走到菜園的田埂上,彎腰,用手指捻起一點黑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水不錯,人不行。」他丟下這麼一句,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搖椅的「吱呀」聲,很快又響了起來。
「他說什麼?」Leo沒聽懂,扭頭問陳立。
陳立苦笑一下,沒法翻譯。
他知道秦山的意思。
井水是好東西,但他們這三個打水的人,太慢,太笨,太弱。
就在這時。
菜園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馬東。
他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塊破磚頭,另一隻手,拎著三把小小的木頭鏟子。
那種鏟子,陳立見過,他老家的花鳥市場有賣,用來給花盆鬆土的。
馬東走到三人面前,把三把木鏟子往地上一扔。
「鏘、鏘、鏘」三聲。
「除草。」
馬東吐出兩個字,就走到田埂邊上,找了塊石頭坐下,開始用那塊破磚頭,慢悠悠地磨自己的指甲。
除草?
陳立和Leo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絕望。
剛打完一場仗,連口水都沒喝,下一場仗又來了。
陳舒沒猶豫,她第一個撿起一把木鏟,走進了菜畦。
陳立嘆了口氣,也撿起一把。
Leo有樣學樣。
三個人,一人一壟,開始新的作業。
有了之前開荒的經驗,陳立對除草這活兒,自認有幾分心得。
他蹲下身,眼睛在黃瓜藤下來回搜索。
很快,他就在一根黃馬瓜的根部附近,發現了一棵「雜草」。
那草長得賊精神,葉子肥厚,邊緣帶著不規則的鋸齒,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正在跟黃瓜苗搶養分。
他認得這玩意兒。
老家田裡,這種東西最多了,根扎得又深,生命力又強,春風吹又生。
總算來了個自己熟悉的活兒。
陳立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他覺得這是一個表現的機會。
他把小木鏟往旁邊一放,決定用手。
這種草,必須連根拔起,不然就是白費力氣。
他伸出手,手指捏住了那棵「雜草」的根莖,正要發力。
「嗡——」
一道黑影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帶著一股子勁風。
陳立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感覺自己的頭髮都被那股風掀了一下。
「噗!」
一聲悶響。
那道黑影,正正地釘在他面前的泥土裡,距離他的手指,不到三寸。
是一塊破磚頭的一角,深深地插進了黑色的沃土裡。
陳立的後背,汗毛一下子全炸了。
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間衝上了頭頂,心臟「咚咚咚」地擂鼓。
他僵硬地扭過頭。
馬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他的身後。
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眼神像在看一塊石頭。
「哥?你沒事吧?」陳舒的聲音帶著顫音,從隔壁菜畦傳來。
Leo也嚇傻了,張著嘴,忘了手裡的動作。
陳立咽了口唾沫,感覺嗓子眼乾得要冒火。
他要是再往前伸一寸,或者馬東的磚頭再偏一寸……
他不敢想下去。
馬東沒看他。
馬東伸出腳,用腳尖,點了點陳立手邊那棵「雜草」。
「金線蓮。」
馬東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名字。
「什麼?」陳立沒反應過來。
「一兩,千金。」馬東又說了四個字。
陳立的腦子「嗡」的一聲。
金線蓮?
那個傳說中比黃金還貴的草藥?
他低頭,死死盯著眼前這棵所謂的「雜草」。
葉片上的紋路,在陽光下,好像真的泛著一絲金線。
馬東的腳尖又往旁邊挪了挪,點在了另一棵植物上。
那棵植物,跟陳立差點拔掉的金線蓮,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一樣的葉片形狀,一樣大小,連葉子邊緣的鋸齒都像是複製粘貼的。
要非說有什麼區別,可能就是葉片上的紋路,顏色稍微暗淡那麼一點點。
不,甚至連暗淡都說不上,只是角度不同,反光不一樣。
「這個。」馬東的腳尖在那棵植物上點了點,「刺兒菜。」
說完,他直起身,看都沒再看陳立一眼,走回田埂,撿起另一塊破磚頭,繼續磨指甲。
留下一句飄在空氣里的話。
「自己悟。」
陳立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看左邊的金線蓮,又看看右邊的刺兒菜。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滑下來,掉進黑色的泥土裡。
這兩個東西,到底他媽的有什麼區別?
陳舒和Leo也湊了過來。
兩個人,三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棵長得跟雙胞胎一樣的植物。
空氣安靜得可怕。
菜園裡,只剩下馬東用磚頭磨指甲的「沙沙」聲。
那聲音,此刻聽在陳立耳朵里,就像是死神在磨他的鐮刀。
「Charles……」Leo的聲音都在抖,「哪個是……weed?」
陳立沒法回答他。
他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秦山那句「水不錯,人不行」是什麼意思了。
這哪是種地。
這他媽的是在繡花。
不,比繡花還難。
繡花繡錯了,拆了重來就是。
這玩意兒拔錯了……拔錯了就是幾千上萬塊錢沒了。
不,可能不止。
看馬東剛才那架勢,他要是真把那棵金線蓮拔了,現在估計已經被當成化肥埋在這片地里了。
牆頭上。
小張倒吸一口涼氣,他把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
「我靠,王哥……」他扭頭看著旁邊一臉淡定的王建國,聲音都變調了,「這……這活兒……什麼情況?」
王建國吐掉嘴裡的草棍,眼神裡帶著點幸災樂禍。
「怎麼?看明白了?」
「這哪是除草啊?」小張的臉皺成了苦瓜,「這不跟玩大家來找茬一樣嗎?還是地獄難度的!」
「找茬?」王建國嗤笑一聲,「你當這是玩遊戲呢?」
他朝著菜園裡那三尊石雕努了努嘴。
「這一鏟子下去,是生是死,是金是土,全看他自己的眼力。」
小張伸長了脖子,看著那兩棵幾乎分辨不出的植物,感覺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我的媽呀……」他喃喃自語,「這玩意兒比高考最後一道大題還難啊!」
王建國從牆垛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高考答錯了,頂多是上不了好大學。」
他扛起鐵鍬,晃晃悠悠地走了。
「在這兒答錯了,是真要命的。」
菜園裡。
陳立、陳舒、Leo,三個人還保持著蹲著的姿勢。
像是三隻被嚇破了膽的鵪鶉。
他們面前,一棵是價值千金的仙草,一棵是人人喊打的雜草。
兩棵草,並排長著,葉子挨著葉子,根須連著根須。
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無知和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