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菜地的規矩
時間,在菜園裡,好像凝固了。
陳立的膝蓋還跪在原地,冷汗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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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左邊是金線蓮,右邊是刺兒菜。
他盯著那兩株植物,眼睛都快看瞎了,還是找不出半點區別。
馬東坐在田埂上,用破磚頭磨指甲的「沙沙」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的神經。
空氣里,是泥土的腥氣,還有他自己心跳的鼓點聲。
「Charles…我們…怎麼辦?」Leo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陳立沒說話。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頓了很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右邊那棵「刺兒菜」的根莖。
他的手在抖。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馬東磨指甲的聲音,停了。
陳立的心跳也停了。
他閉上眼,猛地一用力。
「嗤啦」一聲輕響。
他把那棵植物連根拔了出來。
他睜開眼,冷汗從額頭滑進眼睛裡,又酸又澀。
馬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沙沙,沙沙」。
陳立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賭對了。
「哥……」陳舒也鬆了一口氣。
陳立把手裡的刺兒菜扔到一邊,對他們兩個說:「我拔,你們看。記住它們的區別。」
區別?
Leo湊過來看了半天,又看看地里那棵金線蓮,一張臉皺成了苦瓜。
「Charles,它們沒有區別。」
「有。」陳立指著那棵金線蓮,「你看它的葉子,上面的紋路,對著光看,有種……流動的質感。這個刺兒菜,是死的。」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玄乎。
但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差別。
一種直覺。
「開始吧。」陳立沒再解釋,他像只壁虎一樣,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每一棵疑似雜草的植物前,他都要停下來,趴在地上看上半天。
陳舒和Leo跟在他後面,把拔出來的刺兒菜撿起來,扔到田埂外。
進度慢得讓人絕望。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滑向西山。
他們三個人,從早上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喝,一句話都沒多說。
等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三個人才直起腰。
陳立回頭看了一眼。
一整天,他們只清理了不到一分地。
而這片菜園,大得望不到頭。
「我的腰……」Leo扶著井沿,感覺自己隨時會散架,「這要干到哪一年?」
陳立沒力氣回答他。
他感覺自己快虛脫了,身體是空的,腦子也是空的。
第二天一早。
三人拖著酸痛的身體再次來到菜園。
Leo攔住了正要下地的陳立和陳舒。
他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臉上帶著一種打了雞血的亢奮。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們不能再這麼幹了,效率太低了。」
他翻開本子,上面畫著一張亂七八糟的圖。
「看,這是我制定的新流程。我們是團隊,要發揮團隊優勢。」
Leo指著陳舒:「Sherry,你眼神最好,心最細。你專門負責第一道篩選,把所有可疑的植物都找出來,做個標記。」
他又指著自己:「我,負責第二步,體力活。你標記哪個,我就拔哪個,絕對不猶豫。」
最後他看向陳立:「Charles,你負責最後的質檢和清理。確保沒有漏網之魚,也沒有錯殺無辜。我們流水線作業,這樣速度至少能提高三倍!」
陳立看著他畫的流程圖,上面還有預計的時間節點和責任分配。
「這……能行嗎?」陳立有點懷疑。
「必須行!」Leo拍著胸脯,「在商場上,這就叫優化資源配置,實現效率最大化!」
陳舒看了看陳立,沒說話。
「試試吧。」陳立嘆了口氣,死馬當活馬醫了。
三人按照Leo的計劃,立刻行動起來。
陳舒彎著腰,在前面飛快地用小木棍在可疑植物邊上畫圈。
Leo跟在後面,看到圈就拔,動作大開大合,泥土飛濺。
陳立跟在最後,檢查Leo拔完的地,再把拔出來的刺兒菜收走。
剛開始,效率好像真的高了一點。
Leo得意地沖陳立擠了擠眼睛。
但很快,問題就來了。
「Sherry!快一點!我這裡等米下鍋呢!」Leo在後面催促。
陳舒被他一催,心裡一慌,手裡的木棍在一個地方多戳了兩下。
「哪個?是左邊這個還是右邊這個?」Leo探過頭來問。
「等一下,我再看看……」
「哎呀別看了,都拔了!」Leo不耐煩地伸手,一把將兩棵都薅了出來。
「別!」陳舒驚叫一聲。
已經晚了。
而在他們身後,陳立正低頭檢查,沒注意到前面的Leo為了看清楚,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咚」的一聲,兩人撞在了一起。
陳立一個趔趄,腳下踩空,一腳踩進旁邊一壟菜畦里。
「咔嚓。」
腳下傳來清脆的斷裂聲。
三個人全都僵住了。
陳立慢慢抬起腳。
他腳下,一片剛冒出嫩芽的生菜,被踩得稀爛,綠色的汁液沾了他一腳。
菜園深處,茅草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青竹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她的眼神,比井裡的水還冷。
三個人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秦山背著手,從自己的院子裡溜達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掉在旁邊的,Leo那本畫滿了流程圖的筆記本。
他沒說話,只是蹲下身,看著地上正在搬家的一隊螞蟻。
螞蟻們排著隊,扛著比自己身體還大的食物顆粒,匆匆忙忙,卻井然有序。
「你看那些螞蟻。」秦山頭也不抬地問,「它們開會了嗎?有流程圖嗎?」
Leo的臉瞬間漲紅了。
秦山又抬起頭,指了指天上飄過的一朵雲。
「你看那天上的雲,它有KPI嗎?」
最後,他伸出手,指了指眼前這片菜地。
「萬物有時,它的規矩,不是你們的規矩。」
說完,秦山站起身,背著手,又溜達回自己的院子。
搖椅的「吱呀」聲,很快又響了起來。
菜園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立低著頭,看著那隊還在忙碌的螞蟻。
它們沒有指揮,沒有口號,每一隻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該往哪兒走。它們匯成一條線,一條流動的,有生命的線。
他又抬起頭,看著這片菜地。
黃瓜藤,豆角架,番茄秧……看似雜亂,卻各自在自己的空間裡伸展,互不干擾,又彼此依存。
他好像……有點懂了。
他們錯就錯在,想用自己的規矩,去套這片地的規矩。
陳立走過去,撿起Leo那本筆記本,看都沒看,直接團成一團,扔進了田埂外的草叢裡。
Leo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們分開干。」陳立對他們說,「別管別人,就看你眼前這一塊地。憑感覺來。」
「憑感覺?」Leo一臉茫然,「我的感覺告訴我,我們死定了。」
陳舒卻點了點頭,她第一個走進了另一條菜畦,蹲下身,開始一個人默默地幹活。
陳立也走回自己那壟,蹲下。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去分辨什麼「流動的質感」。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植物,放空腦子,讓心靜下來。
慢慢地,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金線蓮,帶著一種溫潤的生機。
刺兒菜,透著一股野蠻的戾氣。
區別很微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確實存在。
他伸出手,拔掉了旁邊的一棵刺兒菜。
動作流暢,沒有半分猶豫。
效率,好像並沒有比昨天高。
但心,不累了。
三個人,分散在菜園的三個角落,各自埋頭幹著活。
沒有交流,沒有催促,只有翻動泥土和拔草的細微聲響。
牆頭上。
小張看得一頭霧水。
「王哥,這……怎麼又分開了?這不是更慢了嗎?」
王建國叼著草棍,沒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田埂上那個一直沒動的身影。
馬東。
馬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磚頭。
他看著菜園裡的三個人,看著他們各自專注的、笨拙的,卻不再慌亂的動作。
他撇了撇嘴,吐出幾個字。
「總算不是榆木疙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