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土地的呼吸


  周文海的事,像一塊石頭砸進了菜園這潭看似平靜的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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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漣漪一圈圈散開,摸到了每個人的心。

  陳立、陳舒和Leo三個人幹活時,話都變少了。

  之前是怕犯錯,現在是多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拔草的時候,手都放慢了,生怕再把金線蓮當成刺兒菜給薅了。

  澆水的時候,更是學著陳舒的樣子,用木瓢一點點地喂,不敢再像周文海那樣一桶灌下去。

  「嘿,你們說,那個周首富,現在在幹嘛?」

  牆頭上,小張磕著瓜子,伸長了脖子朝村子的方向看。

  王建國躺在牆頭,嘴裡叼著根草,眼皮都沒抬。

  「還能幹嘛,跪著唄。」

  「還跪著?」小張手裡的瓜子都停了,「這都第二天了。」

  「秦老讓他跪,他就得跪著。」王建國把草棍換了個邊,「你以為那碗草木灰是白給的?那是讓他明白,在這裡,他那首富的身份,連一捧灰都不如。」

  菜園裡,Leo聽見這話,手抖了一下,差點把水瓢掉地上。

  他悄悄挪到陳立旁邊,壓低了聲音。

  「Chen,那個周先生,他真的……一直在外面跪著嗎?」

  陳立沒抬頭,專心致志地看著自己手裡的水瓢。

  「不知道。」

  「他可是千億富翁啊。」Leo的藍眼睛裡全是困惑,「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就為了一棵樹?」

  「他不是為了一棵樹。」

  一直沒說話的陳舒,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他是為了他女兒的命。」

  Leo不說話了。

  是啊,命。

  在這個村子裡,所有看似荒誕的事情,最後都指向這個字。

  開墾荒地,是為了一條活路。

  拔草澆水,是學著怎麼跟「命」打交道。

  周文海跪著,是想求一個救命的機會。

  陳立把最後一瓢水澆完,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棵被救活的山茶,嫩綠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已經完全看不出前天那副要死的樣子。

  他再看看自己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菜地,心裡那種感覺更重了。

  這裡的一切,都是活的。

  活得有自己的脾氣,自己的規矩。

  「你們倆先澆著,我去那邊把豆角地松鬆土。」陳立對陳舒和Leo說。

  他拎起一把小號的木柄短鏟,走向菜園另一角。

  那片豆角已經抽了藤,綠油油的葉子爬滿了竹架。

  根部的土壤因為前幾日澆水,有些板結。

  陳立蹲下身,舉起鏟子,習慣性地就想一鏟子戳下去。

  可他的手腕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馬東。

  馬東也松過土,他就在旁邊看著。

  那個男人根本不像在幹活,倒像是在給土地撓痒痒。

  他拿著一塊破磚頭,這裡敲敲,那裡點點,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可他走過之後,那片地就變得鬆軟又透氣。

  陳立收回了力氣。

  他學著馬東的樣子,把鏟子豎起來,用鏟尖,輕輕地敲了敲面前的土地。

  「咚。」

  聲音有點悶,鏟子傳回來的感覺很硬。

  他又換了個地方,再敲。

  「噗。」

  這次聲音軟了點,鏟尖陷下去一小塊。

  陳立皺起眉。

  不行,感覺不對。

  他看不出這「咚」和「噗」有什麼區別。

  他煩躁地想乾脆一鏟子下去得了,可周文海澆死那棵樹的畫面又冒了出來。

  不能用蠻力。

  這裡的規矩,不是外面的規矩。

  陳立深吸一口氣,索性閉上了眼睛。

  看不懂,那就不看了。

  他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手裡的這把木鏟上。

  他再次舉起鏟子,輕輕地,朝地上探去。

  「叩。」

  一下。

  一股細微的震動順著木柄,傳進他的掌心。

  很實的震感,帶著一種抗拒。

  他挪開一點。

  「叩。」

  又一下。

  這次的震動里,帶了點空洞的迴響,好像下面有縫隙。

  陳立的心忽然靜了下來。

  他好像抓住了點什麼。

  他不再去想該用多大的力氣,也不再去管鬆土的進度。

  他就這麼閉著眼,像一個拿著探針的盲人,用手裡的鏟子,一點一點地,敲擊著,感受著腳下這片土地。

  「叩,叩,叩……」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也越來越穩。

  掌心傳來的感覺,也越來越清晰。

  這裡,土層壓得很死,像一塊壓縮餅乾,鏟子下去,震得手麻。

  那裡,土壤里裹著空氣,鏟子輕輕一碰,就散開了,那感覺像戳進一塊豆腐。

  還有這裡,根須就在土層下面,鏟子敲下去,能感覺到一種柔韌的阻力,像按在一條活魚的背上。

  陳立完全沉浸在這種奇特的感知里。

  他忘了時間,忘了周圍的人。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手裡的鏟子,和腳下的土地。

  他順著那種感覺走。

  遇到板結的地方,他就用鏟尖輕輕劃開幾道口子,讓空氣進去。

  遇到鬆軟的地方,他就直接用鏟面把它翻起來,整個過程沒有半點多餘的力氣。

  遇到根須密集的地方,他更是小心翼翼地繞開,鏟尖像長了眼睛。

  牆頭上的王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

  他嘴裡的草棍早就掉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菜園裡的陳立。

  「我靠……」小張也看呆了,「這小子……中邪了?」

  閉著眼睛鋤地?

  這不把豆角根全給刨出來才怪。

  可他看過去,陳立的動作雖然奇怪,但效率卻高得嚇人。

  他手裡的鏟子每一次起落,都恰到好處。

  一大片豆角地,竟然就這麼被他一個人,不緊不慢地松完了。

  而且看過去,地面鬆散平整,沒有一根豆角的根須受傷。

  「他不是中邪。」王建國重新撿起一根草棍叼上,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他這是……摸到門道了。」

  陳立終於松完了最後一塊土。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睜開眼睛。

  眼前,是鬆軟的黑色泥土,散發著一股好聞的潮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雙手,上面布滿了老繭和傷口。

  可他感覺,這雙手好像不一樣了。

  他再看看腳下的地,也還是那片地。

  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跟這片地,好像連在了一起。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豆角的根須,正在鬆軟的泥土裡,舒展著,呼吸著。

  「感覺到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立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馬東不知什麼時候,像個鬼一樣,站在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還是那身油膩的工裝,手裡拿著那塊標誌性的破磚,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拋著玩。

  「馬……馬先生。」陳立趕緊站起來。

  馬東沒看他,目光落在陳立剛剛松過的那片地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也罕見的沒有罵人。

  他只是把磚頭在手裡掂了掂,淡淡地說了一句。

  「土地也喘氣。」

  陳立愣住了。

  馬東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不像。

  「找到它的呼吸,你就算入門了。」

  說完,他沒再理會呆住的陳立,轉身,指了指菜園最深處,一片剛冒出嫩芽,還看不出是什麼作物的地。

  「那只是呼吸。」

  馬東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陳立心上。

  「喘氣誰都會。」

  他朝著那片嫩芽揚了揚下巴。

  「去,找到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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