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這作業你都不會寫


  Leo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金色的頭髮甩來甩去。

  「Nonono…我,我超齡了!Iam overage!」

  他一邊喊,一邊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差點一屁股坐進自己剛除過草的菜畦里,看周文海的眼神,像是看一個索命的惡魔。

  空氣安靜得可怕。

  牆頭上,小張嘴裡的瓜子殼都忘了吐,他扭頭看著王建國,壓低了聲音。

  「王哥,童子尿……是我想的那個童子尿嗎?」

  王建國把嘴裡的草棍吐掉,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不然呢?還有不帶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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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海的目光在Leo驚恐的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像評估一件不合格的次品一樣,挪開了。

  他又看向陳立。

  陳立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周文海的視線在陳立臉上掃過,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看著也不像。

  陳立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尷尬過。

  「看我幹嘛?」

  田埂上,一直沒出聲的馬東把手裡的破磚頭往空中一拋,又穩穩接住,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他斜著眼瞥向周文-海,嘴角帶著一絲嘲弄。

  「指望我給你現找個童子出來?」

  馬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菜園子裡的規矩,自己的作業自己寫。寫不完,就滾蛋。」

  「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說完,他扛起牆角的一把鋤頭,晃晃悠悠地朝著菜園深處走去,看都沒再看周文海一眼。

  周文海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從徐天雷身上扒下來的破爛衣服,豬圈的臭味混著泥土的腥氣,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地里刨出來的難民。

  可他骨子裡的那股氣還在。

  被馬東這麼當眾打臉,他的拳頭在身側捏得咯吱作響。

  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秦山院子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進菜園的門,而是繞到外面,站在那扇破舊的院門前。

  他站得筆直,像一根標槍。

  「秦老。」

  他對著緊閉的院門,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晚輩愚鈍,還請秦老指點迷津。」

  院子裡,只有搖椅「吱呀吱呀」的聲音,不緊不慢,一聲又一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過了許久,秦山那蒼老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才飄了出來。

  「自己的作業自己寫。」

  跟馬東說的一模一樣。

  「砰。」

  周文海身後的院門,關上了。

  這次,連搖椅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牆頭上的小張「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

  王建國瞥了他一眼。

  「笑個屁,你要是碰到這事,哭都來不及。」

  小張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

  「他可是周文海啊,千億首富,就這麼被堵在門口了?」

  「首富?」王建國冷笑一聲,「在這石盤村,錢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紙。你當秦山和馬東是銀行行長,看你存款多就給你開綠燈?」

  菜園裡,周文海在門口站了足足一分鐘,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然後,他動了。

  他轉過身,沒再看那棵快死的山茶,也沒看陳立他們,就那麼赤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菜園,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看著有些蕭索,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他……他不會是放棄了吧?」Leo心有餘悸地問。

  陳立搖了搖頭。

  他想起了王建國對周文海的評價——「這人,是條狼。」

  狼,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周文海在村里轉悠。

  他身上的臭味讓村裡的狗都繞著他走。

  幾個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看見他,也嘻嘻哈哈地跑遠了,一邊跑一邊喊:「臭臭,臭臭!」

  周文海的腳步沒停。

  他的目光在村里每一個角落搜索,像一台精密的人臉識別機器。

  終於,他在村頭一棵大槐樹下,看到了一個小孩。

  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開襠褲,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玩泥巴,身上臉上都是黃土,只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周文海走了過去。

  他從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張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百元大鈔。

  這是他從西裝里拿出來的,身上唯一帶著的東西。

  他走到小孩面前,把錢遞過去,臉上擠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

  「小朋友,幫叔叔一個忙,好不好?」

  那小孩抬起頭,看了看他手裡的錢,又看了看他。

  小孩沒接錢,反而把沾滿泥巴的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一臉的嫌棄。

  「我爹說了,尿是莊稼的寶貝,不能隨便給外人。」

  小孩奶聲奶氣地說完,又低下頭,繼續捏他的泥人,嘴裡還嘟囔著。

  「城裡來的傻子。」

  周文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張紅色的鈔票,在他手裡,顯得那麼刺眼,又那麼可笑。

  他縱橫商海幾十年,用錢砸開過無數扇門,擺平過無數件事。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這種方式拒絕。

  還是被一個穿著開襠褲的娃。

  他慢慢收回手,看著那個專心玩泥巴的小孩,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又朝著秦山的院子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站在門口。

  「噗通」一聲。

  他直接跪在了秦山院門外的泥地上。

  這一跪,讓牆頭上的王建國和小張都愣住了。

  菜園裡的陳立三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呆呆地看著。

  「秦老。」

  周文海的額頭抵著地面,聲音沙啞。

  「我錯了。」

  沒有辯解,沒有訴苦,就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院子裡,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那扇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秦山從門縫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什麼情緒。

  「錯哪了?」

  「我不該用外面的規矩,來辦村裡的事。」周文海的頭埋得更低了,「錢在這裡,是廢紙。權勢在這裡,是空氣。」

  「我,什麼都不是。」

  秦山沒讓他起來,就那麼讓他跪著。

  「還有呢?」

  「我不該自作聰明,更不該……心存傲慢。」周文海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我以為自己讀過幾本書,懂些道理,就能看透一切。到了這裡才發現,我連一棵樹的性子都摸不清,是個睜眼瞎。」

  秦山終於把門完全打開了。

  他沒扶周文海,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去,找蘇青竹,討一碗草木灰。」

  說完,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

  周文海在地上跪了足足半分鐘,才慢慢地站起來。

  他膝蓋上全是濕漉漉的泥土,但他沒在意。

  他對著那扇緊閉的門,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秦老。」

  蘇青竹的院子,就在菜園旁邊。

  周文海站在籬笆院外,沒敢進去。

  「蘇小姐,晚輩周文海,奉秦老之命,前來討一碗草木灰。」

  院子裡,蘇青竹正在晾曬草藥。

  她聽到聲音,連頭都沒抬,只是從屋檐下的一個陶罐里,用一個破碗舀了一碗灰色的粉末,走到院門口,把碗放在地上。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周文海恭恭敬敬地端起那碗草木灰,又對著院子鞠了一躬,才轉身離開。

  他捧著那碗灰,像捧著什麼絕世珍寶,回到了菜園。

  他走到那棵已經快死透的山茶樹苗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碗裡的草木灰,均勻地撒在樹苗的根部周圍,形成一個灰色的圓圈。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向那口老井。

  他再一次用盡全身力氣,從井裡打上來一桶漆黑冰冷的井水。

  他提著水,回到樹苗前。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往下倒。

  他找來陳舒之前用過的木瓢,舀了半瓢水,屏住呼吸,順著撒了灰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澆下去。

  「滋啦——」

  井水接觸到草木灰,發出一陣輕微的響聲,冒起一縷白煙。

  一股奇特的味道瀰漫開來。

  周文-海一瓢接一瓢地澆著,動作虔誠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

  奇蹟,發生了。

  那棵山茶樹本已捲曲焦黃的葉子,在井水和草木灰的作用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舒展開來。

  那死氣沉沉的焦黃色,也開始從葉脈的根部,泛起一絲微弱的綠意。

  那綠色很淡,卻像最頑強的生命,一點點地擴散,蔓延,將焦黃驅逐。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整棵樹苗,雖然依舊看著孱弱,卻已經重新煥發了生機。

  活了。

  真的活過來了。

  周文海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睛裡閃過無數種情緒,震驚,茫然,狂喜,最後,都歸於平靜。

  他站直身體,沒有看任何人。

  他對著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菜園,對著田埂上正在打盹的馬東,對著遠處秦山的院子,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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