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這老頭玩什麼花樣


  村裡的路,比黑佛爺想像中更窄,也更軟。

  他那雙定製的牛皮鞋,每一步都陷進土裡,再拔出來,鞋面上就沾了一層黃泥。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青草味,還有家禽糞便的味道,讓他忍不住皺眉。

  他一個人走著,身後沒有跟著那群黑西裝。

  這是他自己的決定。

  那塊「放下身份」的木牌,對他來說,是個不算高明的挑釁。他見過太多裝神弄鬼的場面,但在這個窮鄉僻壤看到,反而讓他起了點興趣。他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敢用這種方式跟他說話。

  牆頭上,王建國換了個姿勢,把瓜子殼吐得老遠。

  「看見沒,小張,這就叫專業。」

  「專業什麼啊,建國哥?一個人進去,不怕被打悶棍嗎?」小張伸長了脖子,滿臉擔憂。

  「你懂個屁。」王建國嗑開一顆瓜子,「他那幫手下,站外面是排場,是威懾。他一個人進來,才叫壓力,叫『我一個人就能擺平你們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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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陳立他……」

  王建國擺擺手。「別吵,看戲。」

  黑佛爺順著唯一的土路往前走。村子安靜得很,偶爾有幾聲犬吠,也都離得遠遠的,透著一股膽怯。他路過幾個敞著門的院子,能看到裡面晾曬的衣服和堆放的農具,尋常得就像他記憶里幾十年前的老家。

  他不急著找那個菜園,也不急著找那個叫陳立的小子。

  他想先找到那個讓他放下身份的老頭。

  很快,他就在路邊看到了一個院子。院子的籬笆很舊了,用竹子隨意紮成,門口也沒有門。院子裡有個不大的池塘,水色渾黃,看不見底。

  那個在村口見到的白髮老頭,正背對著他,站在池塘邊,手裡拿著一把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渾水裡撒。

  黑佛爺停下腳步,皮鞋踩在院門口的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響動。

  老頭沒有回頭。

  「老人家。」黑佛爺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緩,「跟你打聽個事。」

  老頭還是沒理他,只是看著水面,自言自語般地開口。

  「水渾了,塘里的大魚,就待不住了。」

  黑佛爺的眼睛眯了起來。他盯著老頭的背影,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還有那微微佝僂的腰,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的鄉下老農。

  「我不是魚。」黑佛爺的聲音冷了半截,「我來找人。」

  「找人,還是找事?」老頭終於轉過身,他手裡還捏著一把魚食,渾濁的眼睛看著黑佛爺,臉上沒什麼表情。

  「有個年輕人,不懂規矩,讓我很不高興。」黑佛爺盤著手裡的佛珠,拇指在油亮的珠子上一顆顆捻過,「我的人告訴我,這村里,是您老說了算?」

  「我說了不算。」老頭搖搖頭,把手裡的魚食全撒進了池塘里,「這村子,是規矩說了算。」

  「規矩?」黑佛爺笑了,那笑聲很低,像從喉嚨里滾出來一樣,「我的話,就是規矩。」

  老頭沒接他的話,只是伸出那根布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指,指了指渾濁的池塘。

  「你看看這塘水。」

  黑佛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渾黃的水面上,飄著幾片枯葉,一群小魚在水面爭搶著剛剛撒下的魚食,把水攪得更渾了。

  「一塘死水。」黑佛爺評價道。

  「不。」老頭搖了搖頭,「是病了。」

  他說著,抬眼看向黑佛爺。「外面的東西流進來太多,裡面的東西又排不出去,能不病嗎?」

  黑佛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聽懂了。

  這老頭,從頭到尾,說的都不是這塘水。

  「老先生,我沒時間跟你打啞謎。」黑佛爺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氣勢散發出來,周圍的空氣都好像凝重了幾分,「我叫人過來,是讓他客客氣氣地問句話。我的人被打了,臉也被丟了。現在,我親自來了。」

  「我只想知道,那個叫陳立的小子,是不是你的人。如果是,你讓他出來,給我一個說法。如果不是,你站到一邊,別礙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這是他習慣的說話方式,也是他解決問題的方式。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一點情緒,那是一種近乎憐憫的情緒。

  「說法?」老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輕輕笑了。

  他指著那口池塘,對黑佛爺說:「你不是要說法嗎?行,我給你這個機會。」

  「三天。」老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你要是能讓這塘水變清。」

  「記住,不許換水,也不許用任何藥。」

  「你要是做到了,我就坐下來,安安靜靜地,聽你說說你的道理,你的規矩。」

  空氣徹底安靜了。

  黑佛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設想過一百種可能,對方或者跪地求饒,或者搬出後台,或者召集人馬準備火拼。

  他唯獨沒想過,對方會讓他來清理一個魚塘。

  這算什麼?

  羞辱?還是考驗?

  「老頭。」黑佛爺的聲音已經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老頭沒再看他。

  他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轉身,慢悠悠地走回了院子深處的土屋裡,只留下一個背影。

  「吱呀——」一聲,木門關上了。

  整個院子,只剩下黑佛爺一個人,還有那一口渾黃的池塘。

  牆頭上,小張看得目瞪口呆。

  「建國哥……這……這是什麼意思?那老頭……就這麼走了?」

  王建國把最後一顆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是一種看懂了內情的得意。

  「走得好啊。」

  「好什麼啊?把黑佛爺一個人晾在那兒,他要是發起火來,把村子給點了怎麼辦?」

  「點不了。」王建國咂咂嘴,「秦老這是在給他上課呢。」

  「上課?上什麼課?」小張更糊塗了。

  「教他怎麼在這兒玩遊戲。」王建國指了指那口池塘,「你以為秦老真讓他去清水啊?那是考題!考的是他的性子。」

  「黑佛爺這種人,習慣了用拳頭和錢解決問題。現在秦老把這兩樣都給他廢了,扔給他一個他最不擅長,也最看不起的活兒。他要是炸了,直接動手,那他就輸了,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那……那他要是不動手呢?」

  「那就有意思了。」王建國眯起眼睛,眼神里全是興奮,「那就說明,他想玩這個遊戲。一個習慣了當莊家的人,突然願意坐下來,當一回玩家,你說這戲好不好看?」

  小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院子裡,黑佛爺站在池塘邊,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塘渾水,足足看了五分鐘。風吹過,吹動他昂貴的中山裝衣角。他帶來的那股煞氣,好像被這安靜的院子,這渾濁的池塘,給慢慢地、一點點地稀釋了。

  他忽然抬起手,對著村口的方向,做了一個手勢。

  然後,他彎下腰,脫掉了腳上那雙鋥亮的、沾滿泥土的皮鞋,又脫掉了襪子,赤著腳,踩在了池塘邊的濕泥上。

  那感覺,冰涼,黏膩。

  他捲起褲腿和袖子,就那麼直挺挺地,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口渾黃的池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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