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真正的清道夫
黑佛爺的眼神從那口死氣沉沉的池塘,緩緩挪回到刀疤臉慘白的臉上。
他沒說話,只是抬手,把刀疤臉拽著他袖子的手一根根掰開。
「邪門?」
黑佛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冰水裡。
「我出來混,靠的就是比別人更邪門。」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幫不知所措的手下。
「都他媽愣著幹什麼?沒長手嗎?」
他指著院子角落裡幾個閒置的破木桶。
「把桶給我拿過來!把裡面的泥,一桶一桶給我舀出來!」
「我倒要看看,把這塘泥都掏幹了,它還能怎麼渾!」
刀疤臉張了張嘴,想勸,可看到黑佛爺那雙已經泛紅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佛爺這是上了頭。
幾個保鏢不敢怠慢,立刻跑去搬來木桶。
領頭的那個壯漢脫掉西裝外套,第一個跳進池塘,彎腰就去舀泥。
「噗嗤。」
木桶陷進淤泥,再提起來,半桶黑水半桶爛泥,一股濃重的腥臭味瞬間炸開。
那味道混著水草腐爛的酸氣,直衝腦門。
「咳……咳咳!」
壯漢被熏得連連後退,差點滑倒在泥里。
「廢物!」
黑佛爺在岸上吼道,「這點味就受不了?給我舀!」
幾個保鏢硬著頭皮,一個個跟著下到池塘里,用桶,用盆,甚至直接用手,開始往外捧淤泥。
一時間,原本只是渾濁的池塘,徹底變成了翻滾的泥漿潭。
黑色的泥水四處飛濺,腥臭味瀰漫了整個院子。
牆頭上,王建國捏著鼻子,把腦袋往後仰了仰。
「我的乖乖,這是捅了化糞池了?」
小張的臉都皺成了苦瓜。
「建國哥,他們這是在幹嘛?不是說要讓水變清嗎?怎麼越弄越髒了?」
王建國吐掉瓜子殼,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這就叫病急亂投醫。」
他指了指在岸邊指揮的黑佛爺。
「腦子是好東西,可惜他好像沒帶。這塘水生了病,他不給看病,直接要給它開膛破肚,你說能好嗎?」
小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那這病該怎麼治?」
王建國嘿嘿一笑,沒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村子深處,菜園的方向。
「別急,正主兒快來了。」
菜園裡,陳立正蹲在籬笆邊,用手指輕輕撥弄著焦土。
池塘那邊的喧譁和越來越濃的臭味,早就傳了過來。
他抬起頭,正好看到那幫黑西裝在泥塘里折騰的場景。
他們就像一群掉進墨水瓶里的蒼蠅,胡亂撲騰,把墨汁攪得更黑。
陳立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起了秦老在池塘邊說的話。
「這村子,就像這口塘,本來清清靜靜的。外頭的魚一進來,跳得歡,把水攪渾了,把底下的泥也翻起來了。」
「大魚躁,則水渾。」
陳立的目光落在翻滾的泥漿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這句話。
大魚躁……水渾……
問題不在水,也不在泥。
如果把塘泥比作土地的病灶,那黑佛爺他們現在做的,就是把傷口撕開,把裡面的膿血胡亂往外掏。
這樣只會讓傷口感染得更嚴重。
真正的醫生,是治病,不是挖肉。
那怎麼治?
陳立的視線從池塘,移回自己腳下的焦土。
這片被火燒過的土地,在草木灰的滋養下,重新冒出了嫩芽。
死地,生機。
向死而生。
陳立忽然站起身,眼神亮了。
他明白了。
那口池塘不是渾,是死了。
一潭死水,沒有循環,沒有淨化,底下的淤泥只會越積越多,越來越臭。
想要它活過來,就得給它種下「生機」。
陳立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朝著豬圈的方向走去。
豬圈裡,周文海正揮舞著鐵鍬,將發酵好的豬糞和乾草、菜葉混合在一起。
他幹得滿頭大汗,身上的名牌襯衫早就被污漬和汗水浸透,可他的表情卻專注。
自從聽了陳立那句「自己的作業自己寫」,他就不再把自己當成那個呼風喚雨的周首富。
他現在是養豬的,是堆肥的。
他感覺自己就像這些被混合在一起的物料,正在一個巨大的容器里,被時間慢慢發酵,腐爛,然後重塑。
「周董。」
陳立的聲音在豬圈門口響起。
周文海停下動作,回過頭,看見陳立站在那,表情嚴肅。
「出事了?黑佛爺的人又來了?」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鐵鍬。
陳立搖了搖頭。
「人沒走。他在秦老院子裡,想把那口塘弄乾淨。」
周文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秦老給他出題了?」
「嗯。」
陳立點頭,直接說明來意。
「我想找您要一樣東西。」
「什麼?」
「一桶肥土。」
陳立指了指周文海腳邊那幾堆已經發酵完成、顏色黝黑的堆肥。
「要最好的,剛出欄的。」
周文海徹底愣住了,他看看陳立,又順著陳立的視線看向遠處的池塘方向。
那股腥臭味,他剛也聞到了。
肥土……池塘……
周文海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嗡」的一下炸開。
他懂了。
他瞬間就懂了。
陳立不是要去填塘,他是要去「種」塘!
用這最污穢之物發酵出的新生之土,去救活那潭死水!
這不就是他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嗎?!
這也是他的考題!
「我幫你挑!」
周文海丟下鐵鍬,臉上爆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他不再是那個落魄的前首富,而像一個找到了畢生傑作的工匠。
他快步走到一堆顏色最深、質地最鬆軟的堆肥前,用手扒開表層。
底下,密密麻麻的蚯蚓正在黑色的土壤里翻滾蠕動,每一條都長得又肥又壯。
「這個!」
周文海的聲音裡帶著興奮。
「這批料最好,草料、豆粕、骨粉一樣沒少,養出來的蚯蚓勁兒最大!」
他找來一個木桶,顧不上髒,直接用雙手把混著肥壯蚯蚓的黑土捧進桶里。
他捧得很小心,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這些小東西,是天生的清道夫。」
周文海一邊裝桶,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
「它們能翻土,能鬆土,吃進去的是腐爛的東西,排出來的是最乾淨的肥料。給它們時間,再爛的地,它們也能給你翻過來。」
他裝了滿滿一桶,拍了拍桶沿,遞給陳立。
「夠嗎?」
陳立接過沉甸甸的木桶,看著桶里蠕動的生機,鄭重地對周文海道了聲謝。
「夠了。」
「真正的清道夫,有這些就夠了。」
陳立提著桶,轉身向池塘走去。
周文海站在原地,看著陳立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黑泥的雙手。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很暢快。
原來這世上,最髒的東西,也能變成最乾淨的解藥。
池塘邊,黑佛爺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
幾個手下累得氣喘吁吁,渾身沾滿了泥漿,可池塘里的水,比之前更黑更臭。
「廢物!一群廢物!」
他一腳踹在旁邊的樹上。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個年輕人,提著一個木桶,不緊不慢地從村道上走了過來。
牆頭上,王建國嗑瓜子的動作又停了。
他眯起眼睛,看著走過來的陳立,還有他手裡提著的那個桶。
「來了。」
他輕輕說了一句。
小張伸長了脖子。
「建國哥,陳立哥提著一桶泥過來了?他要幹什麼?也下去舀泥嗎?」
王建國把瓜子殼吐掉,嘴角咧開一個弧度。
「舀泥?那是蠢人幹的活。」
他指著陳立手裡的桶。
「黑佛爺那個『清道夫』是假的,只會把水攪渾。」
「現在,真正的清道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