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我學
錢老闆的臉從青色漲成了豬肝色。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好像一台破風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好,好得很!」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指著陳立遠去的背影,手指頭都在哆嗦。
「一個窮種地的,敢他媽無視我錢某人!」
他轉過頭,一雙眼睛冒著火,掃過那些還沒散去的城裡人,又掃過跟在陳立身後的村民。
「你們給我聽著!這蘑菇,老子要定了!」
他惡狠狠地衝著山谷吼道:「小子,你有種!你等著,有的是辦法讓你哭著把蘑菇給老子送過來!」
他身後的保鏢「啪」地一聲合上了手提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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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像一記耳光,扇在山谷口的風裡。
錢老闆一揮手,轉身鑽進了他的奔馳車。
幾輛豪車發動起來,引擎的轟鳴聲撕碎了山谷的寧靜,掉了個頭,捲起一陣塵土,揚長而去。
山谷口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剩下那些從城裡來的投機客,面面相覷。
「這人瘋了吧?兩百萬現金,說不要就不要?」
「腦子有病,真以為自己是神仙了?」
「還讓錢老闆去種地,笑死我了,人家一分鐘幾十萬上下,給你刨土?」
議論聲中,這些人也搖著頭,各自上了車。
他們是來撿便宜的,不是來看瘋子的。
很快,山谷口只剩下靠山村的村民,和零零散散幾個還抱著一絲希望,卻又不知所措的外地人。
馬東湊到陳立身邊,看著那些車屁股消失的方向,心疼得直抽抽。
「立哥……那可是兩百萬啊……」
他小聲嘀咕著,「就這麼讓他走了?他要是真使壞怎麼辦?」
老癩子把鋤頭在地上頓了頓,悶聲說:「立哥讓走就走,聽立哥的沒錯。」
陳立沒回頭,他的目光還落在那片廣袤的紅色荒地上。
他好像根本沒聽見馬東的話,也沒看見剛才那場鬧劇。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傳來一陣騷動。
「麻煩讓一讓,讓一讓!」
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正費力地推著一張輪椅往前擠。
輪椅的輪子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咯吱作響。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腦袋歪在一邊,面色像廟裡沒燒盡的黃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哨聲,眼睛閉著,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中年男人額頭上全是汗,他推著輪椅擠到最前面,停在陳立幾步遠的地方。
他先是恭敬地沖陳立鞠了一躬。
「陳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陳立轉過身,看著他。
男人深吸一口氣,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支票本和一支萬寶龍的鋼筆。
「唰唰」兩聲,他拔開筆帽,攤開支票本,抬頭看著陳立,眼神里全是懇求。
「陳先生,求您,賣我一朵金絲菌。」
他把支票本和筆一起遞了過去。
「價錢,您隨便填。多少錢都行,只要您肯賣,救我父親一命!」
山谷口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小小的支票本上。
那東西比剛才那兩箱子現金更嚇人。
隨便填。
這三個字的分量,壓得馬東的腿又開始發軟。
一百萬?一千萬?一個億?
陳立的目光從那本精緻的支票本上掃過,沒有接。
他又看了看那個男人握著筆的手。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不見一點老繭和污垢。
最後,他的目光落回到男人那張寫滿焦慮的臉上。
「你會用鋤頭嗎?」
陳立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路邊的石頭會不會唱歌。
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握著筆的手懸在半空中。
什麼?
鋤頭?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
他以為對方會拒絕,會像對付錢老闆一樣讓他滾。
或者,對方會獅子大開口,開一個他需要咬牙才能承受的天價。
他都準備好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推著輪椅的手,又看了看輪椅上氣若遊絲的父親。
老人的呼吸聲越來越微弱了。
他猛地抬起頭,再次看向陳立。
陳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中年男人明白了。
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這一瞬間,他心裡所有的算計,所有關於價格的博弈,所有富人階級的驕傲和習慣,全都崩塌了。
他看著陳立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貪婪,沒有戲謔,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
他忽然感覺自己手裡的支票本和名貴的鋼筆,是那麼的可笑和礙眼。
他咬緊了牙關。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動作。
「刺啦!」
一聲脆響。
他把手裡的支票本,從中間,狠狠地撕成了兩半。
還沒完。
「刺啦!刺啦!」
他把那兩半又撕碎,變成一堆廢紙,隨手揚了出去。
紙片像白色的蝴蝶,在風中飄飄灑灑,落了一地。
那支價值不菲的鋼筆,被他「啪」的一聲,扔在了地上。
他鬆開輪椅的扶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陳立面前。
他挺直了腰杆,看著陳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學!」
……
村西的牆頭上。
小張手裡的望遠鏡「哐當」一聲掉在了牆垛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山谷口發生的一切。
「建國叔……這……這又是什麼情況?」
他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那個胖子走了,又來一個……看樣子比那胖子還有錢,支票都掏出來了,隨便填啊!」
「他怎麼……怎麼把支票給撕了?」
「他也瘋了嗎?」
王建國一直沒說話。
他的望遠鏡始終沒有離開山谷口。
他把錢老闆的囂張,陳立的離去,和這個中年男人的出現,看得清清楚楚。
他慢悠悠地嗑掉最後一顆瓜子,把瓜子皮吐在腳下。
「那個胖子,是來買飯的。」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張撿起望遠鏡,胡亂擦了擦,滿臉不解:「買飯?」
「對。」王建國點點頭,「他餓了,看見桌上有飯,就想花錢買下來,吃進自己肚子裡。誰不賣給他,他就跟誰急。」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撕了支票的男人。
「這個,不一樣。」
「他不是來買飯的。」
小張更糊塗了:「那他是來幹嘛的?不也是為了那個蘑菇嗎?」
王建國拿起旁邊的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
「他是來求方子的。」
「方子?」
「嗯。」王建國喝了一口茶,哈出一口熱氣。
「他爹病了,病入膏肓,他知道那蘑菇是藥,能救命。但他看出來了,陳立這味藥,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
王建國放下茶缸,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陳立問他會不會用鋤頭,就是在問他,願不願意自己去種藥。」
「錢老闆想買的是秋收的果實,陳立賣的卻是春種的種子。」
小張好像有點明白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那……那他撕了支票說『我學』,陳立就會給他蘑菇嗎?」
王建國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重新拿起望遠鏡,對準了山谷口那個叫林偉的男人。
「不過,這齣戲,比剛才那個胖子唱的,要有意思多了。」
「一個用錢砸不開的門,現在有人想用手去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