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更大的「專家」
山谷里,鋤頭砸進土裡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整齊,都響亮。
林偉的直播,像一把火,把所有人心裡最後那點疑慮燒了個乾淨。
現在支撐他們埋頭苦幹的,不光是活命的希望,還有一股子被人冤枉之後擰成的勁兒。
馬東坐在登記桌後面,咧著嘴,一遍又一遍地刷著林偉那段直播的回放。
觀看量像瘋了一樣往上跳,下面的評論也從之前的烏煙瘴氣,變成了一水兒的「支持」、「加油」、「這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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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癩子叔,你瞧瞧,這下看誰還敢放屁!」馬東把手機遞到老癩子面前。
老癩子叼著煙,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看著田裡那些埋頭苦幹的身影,渾濁的眼睛裡,難得地透出點光。
那個叫周文的博士,真就差二十個工分。
他現在誰也不理,就跟那片新翻的地較上了勁,掄鋤頭的架勢,比村里幹了一輩子農活的老人都猛。
希望這東西,一旦被點燃了,燒起來比什麼都旺。
就在這熱火朝天的時候,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山谷外面傳了進來。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不像那些老闆開來的豪車,聲音尖銳又張揚。
這聲音,沉悶,帶著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壓。
所有人手上的動作都慢了下來,不約而同地朝著山谷口的方向看。
幾輛黑色的公務車,打頭的是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越野車,像幾隻黑色的甲蟲,不緊不慢地碾過土路,開進了山谷。
車子沒有停在外面,而是直接開到了人群幹活的田埂邊上。
車輪捲起的塵土,飄飄揚揚,落在剛翻出來的濕潤土地上。
幹活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車門推開,下來一群人。
清一色的白襯衫,黑西褲,腳上是鋥亮的皮鞋,跟這片泥濘的土地格格不入。
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在周圍掃了一圈,像是在巡視一片陌生的領地。
馬東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手機都快攥出水了。
他下意識地站起來,擋在桌子前面。「你們……你們找誰?」
一個看起來像是秘書的年輕人走上前,用手裡的文件夾輕輕撥開馬東。「我們找這裡的負責人,陳立。」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眼神里沒有一點商量的意思。
老癩子把嘴裡的菸頭吐在地上,用腳尖碾滅,默不作聲地站到了馬東旁邊,身子繃得像一張拉開的弓。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個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徑直朝著陳立走了過去。
陳立當時正蹲在周文新翻出來的那片地頭,捏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捻著,似乎在感受土壤的變化。
他聽見動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就是陳立?」中年男人站定,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陳立。
陳立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從秘書手裡接過一個文件,遞到陳立面前,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省環保廳,孫海。」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的腔調。
「陳立同志,我們接到大量群眾實名舉報,反映你在這裡組織民眾進行大規模土地作業,並使用一種來源不明的『金絲菌』,涉嫌非法集資、環境破壞和非法行醫。」
孫海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山谷,此刻安靜得可怕。
「根據相關法律法規,由省環保廳、衛生廳、農業廳聯合組成調查組,將對靠山村的土地修復項目和『金絲菌』進行全面調查。」
孫海把文件收了回去,語氣不容置疑。
「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這裡所有的作業,必須全部暫停。所有人員,原地解散。」
「憑什麼!」林偉第一個吼了出來。
他撥開人群,衝到最前面,眼睛通紅。「我們是自願的!我爸的命就是陳先生救回來的!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們幹活!」
「對!我們沒被騙!」
「這地正在變好,你們看不到嗎!」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質問聲、反駁聲此起彼伏。
周文也扔了鋤頭,拿著他那幾張寫滿數據的紙擠了過來,臉上全是汗。
「領導,我是中科院的土壤學博士周文!我能用我的專業和人格擔保,這裡的土壤正在發生奇蹟般的變化!這絕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啊!」
孫海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攔住情緒激動的周文。
「這位同志,請你冷靜。我們是依法辦事,一切都會以科學檢測結果為準。在結果出來前,任何人的『擔保』都沒有法律效力。」
說完,他朝身後一揮手。
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從車上抬下來一卷一卷黃色的警戒線,開始沿著田埂,把整個山谷口都圍了起來。
那黃色的帶子,像一把冰冷的刀,把人和土地,生生隔開。
剛才還充滿希望的田地,一下子成了禁止踏入的禁區。
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陳立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他沒看孫海,也沒看那些激動的村民和城裡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捲正在不斷拉長的黃色警戒線上。
孫海看著陳立,似乎在等他一個反應。
可陳立只是平靜地看著。
「陳先生……」周文一臉絕望地看著他。
陳立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看向孫海,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一種帶著點好奇的表情。
「調查,」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需要多久?」
孫海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公式化地回答:「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要看檢測的複雜程度。」
「半個月。」陳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後點了點頭。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人群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
離山谷幾公里外的一處山坡上。
錢老闆舉著一個高倍望遠鏡,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高總,高啊!這招實在是高!」他放下望遠鏡,對著旁邊同樣拿著望遠鏡的高明豎起了大拇指。
高明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眼睛沒有離開鏡片。
「對付這種泥腿子,用錢砸,用人罵,都是下策。」
他看著望遠鏡里,陳立那被人群簇擁卻顯得格外孤單的背影。
「他不是喜歡自己定規矩嗎?他不是喜歡玩降維打擊嗎?」
高明放下望遠鏡,呼出一口氣。
「在國家機器面前,他定的所有規矩,都是笑話。」
錢老闆興奮地搓著手。「那幫人被他煽動得跟瘋狗一樣,現在好了,全傻眼了吧!我倒要看看,他陳立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高明沒說話,只是重新舉起瞭望遠鏡。
他看到,那些之前還群情激奮的城裡人,此刻像霜打的茄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著被封鎖的土地,滿臉都是茫然和絕望。
用希望把人吊起來,再親手把希望摔碎。
這才是最狠的。
山谷口,馬東看著拉起來的警戒線,又看了看那些垂頭喪氣的城裡人,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跑到老癩子身邊,聲音都帶著顫音。
「老癩子叔……這……這可咋辦啊?」
老癩子把一根新的菸葉卷好,塞進嘴裡,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