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我帶你們看


  黃色的警戒線,像一條冰涼的蛇,盤住了整個山谷口。

  那些剛剛還充滿希望的土地,轉眼就成了碰都不能碰的禁區。

  希望這東西,升起來有多快,摔下去就有多碎。

  「完了……這下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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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讓幹活,我們待在這裡還有什麼用?」

  「我爸他……他才剛好一點啊!」

  人群里,哭聲和絕望的呢喃混成一片。

  林偉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都嵌進了肉里,他盯著那些穿著制服的人,眼睛紅得要滴出血。

  馬東的腿肚子都在轉筋,他跑到老癩子身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癩子叔,陳哥……陳哥他怎麼就走了?這可咋辦啊?」

  老癩子嘴裡叼著那根沒點著的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立的背影。

  陳立的腳步不快,他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十幾步,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他的腳步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就在馬東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時候,陳立停住了。

  他沒回頭,只是停在那裡,像一棵突然扎了根的樹。

  整個山谷的嘈雜,仿佛都被他這個簡單的動作給吸走了。

  省廳的孫海看著陳立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他以為這個年輕人要負隅頑抗,沒想到就這麼走了,現在又停下,讓他有點捉摸不透。

  「陳立同志,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不要讓我們難做。」孫海身後的秘書上前一步,公式化地開口。

  陳立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甚至沒有一點情緒。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孫海,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或者一棵樹。

  「可以。」

  陳立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讓所有人都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孫海都準備好了一套應對各種反抗的說辭,卻沒想到等來這麼一個乾脆的字。

  陳立的目光掃過孫海,掃過他身後那一排表情嚴肅的白襯衫,最後落在了那道刺眼的黃色警戒線上。

  「我帶你們看。」他又說。

  這話一出,馬東懵了,林偉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看什麼?

  看這片被封起來的地?

  孫海眼睛眯了眯,他搞不懂陳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看什麼?所有的物證我們都會取樣封存,帶回實驗室進行專業檢測。」孫海的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

  陳立沒理他,只是抬腳,朝著山谷深處走去。

  他走的方向,不是那片長出了綠芽和花朵的新地,而是更深,更荒涼的地方。

  孫海猶豫了一下,對身後的一個老者遞了個眼色。

  那老者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是省農業廳的土壤專家,姓劉。

  劉教授點了點頭。

  「跟上他,看看他想幹什麼。」孫海一揮手。

  一群人就這麼跟在了陳立身後。

  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調查組走在前面,馬東、老癩子,還有林偉、周文那些不肯走的城裡人,遠遠地跟在後面,形成一支奇怪的隊伍。

  陳立領著他們,越走越深。

  腳下的路,從鬆軟的土路,變成了硌腳的碎石路。

  空氣里那股淡淡的泥土芬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帶著金屬鏽味的死氣。

  最後,陳立在一片暗紅色的土地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九百畝荒地的最深處。

  腳下的土地,不像土,更像是風乾了的鐵鏽塊,一腳踩下去,發出「咯吱」的硬響。

  放眼望去,寸草不生,連一根雜草都看不到。

  空氣都是凝滯的,吸一口都覺得嗓子發乾。

  「孫廳,你看這裡。」一個年輕的調查員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摳了一塊土,那土在他手裡像一塊磚頭,掰都掰不斷。「這土壤重金屬污染和板結程度,比我們檔案里記錄的還要嚴重。這種地,別說種莊稼,一百年內都不可能長出草來。」

  劉教授也蹲了下來,他捻起一點紅色的土坷垃,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隨即皺緊了眉頭,搖了搖頭。

  孫海的臉色愈發凝重,他看向陳立,眼神里已經帶上了審視和懷疑。

  這就是你帶我們看的?

  一片徹頭徹尾的死地。

  你是想證明這裡的污染有多嚴重,所以你的「治理」是多麼無可奈何嗎?

  陳立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站在這片死地的邊緣,然後,轉身,順著另一條路,開始往回走。

  所有人都沒說話,默默地跟上。

  走了大概幾十米,劉教授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皮鞋邊上,一撮纖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綠芽,從兩塊板結的紅土縫隙里,倔強地鑽了出來。

  「咦?」他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嘆。

  孫海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點綠色。

  只是一點點而已,也許是巧合。

  他們繼續往前走。

  腳下的土地,顏色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不再是那種毫無生機的暗紅色,而是摻雜進了一些褐色。

  踩上去的感覺,也從踩鐵板,變成了踩著一層薄薄的沙土。

  又走了幾十米,零星的綠芽,變成了成片的、嫩綠色的草皮,雖然稀疏,卻頑強地覆蓋在地面上。

  調查組的人,已經沒人說話了。

  他們走路的姿勢都變了,不再是昂首挺胸地巡視,而是不自覺地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變化。

  一個調查員忍不住又蹲下身,他抓起一把土。

  這一次,土不再是硬塊,而是帶著濕氣的、鬆散的顆粒,能從他的指縫裡漏下去。

  「這……這土是活的……」他喃喃自語。

  隊伍里的氣氛,從嚴肅,開始轉向一種詭異的安靜。

  周文跟在人群最後面,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梯度……看見沒有……這就是生命的梯度!從死到生的演變!」

  陳立的腳步始終沒有停。

  他領著這群人,從稀疏的草地,走進了藤蔓交織的區域。

  綠色的藤蔓爬滿了地面,空氣里,那股鐵鏽的死氣被徹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郁的植物和泥土混合的香氣。

  最後,陳立的腳步停在了那片被警戒線圍起來的、最早開墾的田地前。

  一邊,是拉起的黃色警戒線。

  另一邊,是警戒線內,那片簡直像油畫一樣的土地。

  各色的鮮花開得正艷,蜂蝶飛舞。

  花叢中,一朵朵金燦燦的蘑菇,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

  整個調查組的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們剛剛才用自己的腳,丈量了從地獄到天堂的距離。

  那種視覺和感官上的巨大衝擊,讓這些見多識廣的專家和領導,腦子裡都成了一片空白。

  陳立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他不需要說。

  土地會自己說話。

  死一般的寂靜中,劉教授顫抖著手,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鏡。

  他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樣,小心翼翼地,從警戒線下面鑽了過去。

  「老劉!」孫海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劉教授卻像是沒聽見。

  他走到那片開滿鮮花的土地邊,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他沒有去看那些花,也沒有去看那些金絲菌。

  他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伸出雙手,捧起了一捧黑色的泥土。

  他把那捧土湊到自己的鼻子前,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股混合著花香、草根和雨後清新氣息的土腥味,鑽進他的肺里。

  這位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專家,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兩行渾濁的眼淚,從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

  「活的……是活的……」

  他睜開眼,聲音嘶啞地,像是在夢囈。

  他抬起頭,看向還站在警戒線外的孫海,那眼神,混雜著狂喜、震撼和徹底的顛覆。

  「孫廳長……這不是簡單的土地修復……」

  「這是……這是生命的梯度!」

  孫海站在那裡,他感覺自己大腦都停止了運轉。

  他看著跪在花叢里的老同事,看著那片不真實的土地,最後,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死死地鎖在了那個從頭到尾都雲淡風輕的年輕人身上。

  之前那種發號施令的威嚴,從他的臉上寸寸剝落。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乾澀又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一樣。

  「這……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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