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大人,時代變了
夜深了,板房區依舊亮著一半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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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村的人好像忘了怎麼睡覺。
王鵬睜著眼,木頭天花板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張扭曲的臉。
隔壁床的兄弟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
「白玉菇……蟹味菇……蓋是圓的,杆是白的……」
王鵬猛地坐起來,床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抓起枕頭,想砸過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整個板房區,甚至更遠處的帳篷區,都飄蕩著這種夢囈般的聲音。
有人在院子裡借著燈光看手機,屏幕上是花花綠綠的蘑菇。
有人拿著小本子,一邊寫一邊念,像幾十年前準備高考的學生。
王鵬下了床,走到門口。
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植物的混合氣味。
他習慣了這個味道,這是他過去幾個月里功勳的證明。
他能聞出哪片地翻得深,哪片地澆了水。
可現在,這些經驗變得一文不值。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長滿了厚繭,指關節粗大的手。
這雙手能掄起一百斤的石料,能一天挖穿別人兩天的地。
現在,陳立卻要這雙手去分辨那些長得差不多的玩意兒。
一個黑影從旁邊的板房裡出來,是跟著他一起從礦山出來的老兄弟,李三。
李三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走到王鵬身邊。
「鵬哥,睡不著?」
王鵬「嗯」了一聲。
「我也睡不著。」李三撓了撓頭,「聽著他們背書,我腦袋嗡嗡的。」
他壓低了聲音。
「哥,你說……老闆這是啥意思?真不要咱們這些賣力氣的了?」
王-鵬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那片三百畝的荒地。
那裡,是他最後的陣地。
第二天,天剛亮。
高台前又聚滿了人。
馬東拿著個大喇叭,站在台子上,他身後立著一塊新的公告板,上面用紅紙寫滿了名字。
「都安靜!聽我宣布新的崗位任命!」
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根據昨天的考試成績和綜合評定,九百畝種植區,正式劃分完畢!」
「一區區長,周文!」
周文博士從人群前排走出來,對著高台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推眼鏡的動作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從容。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果然是他,滿分啊。」
「那是博士,跟咱們不一樣。」
「區長……我操,百分之五的提成,一步登天了。」
馬東沒理會議論,繼續喊。
「一區技術員,林偉,張強……」
林偉的名字被念到時,他用力揮了一下拳頭,臉漲得通紅。
他爹就站在人群外圍,比他還激動,咧著嘴笑,眼角全是褶子。
接下來,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來。
每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技術員崗位,代表著五百點的技術補貼,代表著可以告別純粹的體力活。
被念到名字的人,周圍立刻響起或真心或假意的恭喜聲。
沒被念到名字的,臉色就一分一分地往下沉。
王鵬站在人群中間,從頭聽到尾,沒有他的名字。
他身邊的幾個老兄弟,也都沒有。
「好了,任命就是這樣!」馬東放下喇叭,「區長和技術員,立刻去自己的區域報到,組織社員開始工作!」
「至於其他人……」馬東頓了頓,拿起喇叭,指向那三百畝荒地的方向。
「願意繼續挖地的,去工具處領工具,規矩照舊。」
「不願意的,可以去應聘社員崗位,聽從技術員指揮,幹些除草、澆水的零活,工分按件算。」
人群「嘩」的一下散開了。
紅榜上有名的人,意氣風發地走向那片綠色的田野。
剩下的大部分人,像一群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
有人罵罵咧咧地走向工具處。
「媽的,到頭來還是刨土的命。」
「社員?去聽那些小年輕的指揮?老子拉不下這個臉!」
王鵬沉默地轉身,也走向了工具處。
李三和其他幾個兄弟跟在他身後。
「鵬哥,咱們……」
「幹活。」
王鵬只說了兩個字,從工具堆里抄起一把最重的鋤頭,扛在肩上。
今天的太陽格外毒。
王鵬光著膀子,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肉線條往下淌,在腳下的黃土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他一鋤頭下去,就能翻開一大塊板結的土地。
他身後的兄弟們也都是幹活的好手,一時間,這片荒地上只有鋤頭挖進土裡的聲音和沉重的喘息聲。
隔著一條不寬的土路,就是林偉負責的一區。
那邊是另一番光景。
林偉手裡拿著一個平板,正對著一群社員指指點點。
「這片區域的濕度不夠,你們幾個,去引水渠那邊,把閥門開大一點。」
「還有你,除草的時候注意點,別傷到菌苗的根系,這都是要扣工分的。」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沒人敢不聽。
那些社員里,有好些年紀比他還大,此刻卻都像小學生一樣,認真點頭。
林偉偶爾會蹲下來,用手指捻一點土壤,放到鼻子下面聞聞,然後在平板上記錄著什麼。
他身上乾乾淨淨,腳上穿著發的膠鞋也沒沾多少泥。
王鵬停下動作,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
他看著對面的林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幾個月前,這小子還是個為了給他爹換藥,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乾的毛頭小子。
現在,人家已經是「技術員」了。
「看什麼呢,鵬哥?」李三湊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壺。
「那小子,現在威風了。」
王鵬沒接話,擰開自己的水壺,猛灌了幾口。
「媽的。」李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老子就是想不通,憑什麼他動動嘴皮子,比咱們玩兒命一天掙得還多?」
「時代變了。」王-鵬把水壺蓋擰緊,聲音有點啞。
「什麼時代變了?離了咱們,這地自己能長出來?」李三不服氣。
王鵬沒再跟他爭,扛起鋤頭,又開始重複那個單調的動作。
挖,翻,再挖。
他好像要把心裡那股無處安放的火氣,全都發泄在這片土地上。
傍晚,收工的哨聲響起。
所有人都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向食堂旁邊的工分結算處。
結算處分了兩個窗口。
一個窗口上掛著牌子:「技術崗」。
另一個窗口掛著:「基礎崗」。
技術崗那邊沒幾個人排隊,林偉正在窗口前。
負責結算的年輕人看著手裡的數據,臉上帶著笑。
「林偉,今天你負責的區域,菌苗活性比昨天提升了百分之三,技術指導有效,基礎工分100點。」
「你帶領的社員團隊,完成除草任務超額百分之十,獲得團隊獎金200點。」
「另外,你提出改進澆水方式,節約水源,獲得特別貢獻獎100點。」
「合計,400工分。」
林偉接過記錄工分的本子,臉上是藏不住的喜悅。
「謝謝。」
他身後的人群發出一陣羨慕的驚呼。
四百工分!
這都快趕上以前挖地前十名一個月的收入了。
輪到王鵬了,他走到基礎崗的窗口,把自己的身份牌遞過去。
結算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裡的記錄。
「王鵬,翻地三十五方,挖土方量排名第一,有3點額外獎勵。」
「總計,38工分。」
結算員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王鵬接過本子,看著上面那個刺眼的「38」,手指捏得發白。
他今天幾乎沒歇過,喝了五壺水,身上的力氣全都榨乾了。
結果,只換來38點。
連林偉的一個零頭都不到。
他拿著本子,默默地走到一邊,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著一個個渾身泥土的老兄弟,從窗口前走過。
「李三,29工分。」
「趙四,31工分。」
沒有一個超過四十的。
而另一邊,技術崗的窗口,不時傳來「一百五工分」、「兩百工分」的喊聲。
一個巨大的,無形的鴻溝,就在這兩個小小的窗口之間,被劃開了。
李三走到王鵬身邊,看著他手裡的本子,又看看自己本子上的數字,苦笑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安慰的話,最後卻只是拍了拍王鵬的肩膀。
一個剛結算完工分的年輕小伙子,看著技術崗那邊意氣風發的人群,又看看王鵬和他身邊這群沉默的壯漢,低聲對同伴嘀咕了一句。
「鵬哥他們……真是可惜了。」
「是啊。」他的同伴感嘆道,「大人,時代變了啊。」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王鵬的耳朵里。
他握著工分本的手,猛地攥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