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專業的和業餘的
王鵬的工分本子捏在手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他沒去食堂,一個人走到新開墾的那片荒地邊上,找了個土坡坐下。遠處,食堂那邊人聲鼎沸。技術崗的窗口傳來一陣陣的鬨笑和吹捧,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耳朵里。他埋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這雙手,好像突然就沒用了。
夜色慢慢籠罩下來,王鵬沒動。他像一尊石雕,和這片土地融為一體。不知過了多久,李三端著兩個飯盒走過來,一個放在他腳邊。「鵬哥,吃飯吧。人是鐵,飯是鋼。」王鵬沒抬頭,聲音從胸口裡擠出來。「吃不下。」「吃不下也得吃。」李三把飯盒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今天一天沒歇,挖的土比三個人都多,不吃飯想累死自己?」
王鵬終於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老三,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廢了?」李三在他旁邊坐下,打開了自己的飯盒,扒拉了一大口。「屁話。離了咱們這些挖地的,他那九百畝地能從天上漲出來?」「可現在地翻完了。」王-鵬的聲音帶著一股絕望,「人家現在要的是技術,不是力氣。」
李三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種植區,那邊,周文和林偉那些技術員,估計正開小會,研究怎麼讓這個月的工分再翻一番。「操。」李三低聲罵了一句,把飯盒重重放在地上。「我就不信了,種地還能種出花來?不就是澆水施肥嗎,咱們礦上出來的,還能比他們差了?」
話是這麼說,但第二天,問題就真的來了。周文博士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他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像個巡視領地的國王,在一區自己的地盤上溜達。他蹲下身,看著一株金絲菌的幼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菌苗的葉子邊緣,出現了一圈不正常的焦黃色,葉片還有些微微的捲曲。他伸手摸了一下土壤,濕度正常。昨天的數據記錄也顯示一切正常。
「奇怪了。」他自言自語,又檢查了旁邊幾株。情況一模一樣。他立刻打開平板,調出自己整理的《常見菌類病害防治手冊V3.0》,一頁一頁地翻看。褐斑病?不像。根腐病?根系看著很健康。他對著資料庫比對了半個小時,得出的結論是,這玩意兒書上沒有。
「周博士,你那邊怎麼樣?」二區的區長在田埂那邊喊。「我這好多苗都出黃斑了!」「我這也是!」三區的技術員也探出頭來,一臉焦急。很快,消息像瘟疫一樣傳開。九個區,無一倖免,都出現了或輕或重的同樣症狀。剛當上技術員沒兩天的年輕人們,一下子就慌了神。他們昨天還在社員面前指點江山,今天自己的地盤就出了大問題。
整個種植區,人心惶惶。社員們看著那些蔫頭耷腦的菌苗,議論紛紛。「這咋回事啊?昨天還好好的。」「這些技術員到底行不行啊?別把咱們這個月的工分都給搞沒了吧?」「我看懸,你看周博士那臉,都快跟那黃葉一個色了。」林偉也急得滿頭大汗。他負責的區域是問題最嚴重的之一,上百株菌苗都跟生了病一樣。他爹在旁邊看著,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幹著急。林偉試了書上所有的方法,甚至偷偷用了點工分兌換來的營養液,結果一點用都沒有。
問題捂不住了。馬東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跑到田裡一看,那一片片焦黃的葉子,看得他心驚肉跳。這可是靠山村未來的根基,要是全死了,那還搞個屁!他不敢耽擱,立刻朝著陳立的小院跑去。他跑得太急,像一頭被狼追的兔子,衝到院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
「老闆!老闆!出大事了!」馬東衝進院子,扯著嗓子喊。陳立正坐在池塘邊的躺椅上,戴著個草帽,手裡握著一根魚竿。他面前的魚漂在水面上一動不動,他整個人也像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慌什麼。」陳立沒回頭,聲音懶洋洋的。「天塌下來了?」「比天塌了還嚴重!」馬東喘著粗氣,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他身邊。「那九百畝地的菌苗,出問題了!大面積的黃葉,卷邊,眼看就要死了!周文那幫人,全都沒辦法!」
陳立還是沒動,眼睛盯著水面上的魚漂。「哦。」「哦?就一個哦?」馬東急得都快蹦起來了,「老闆,那可是咱們的命根子啊!您快去看看吧!」「知道了。」陳立的聲音依然沒什麼起伏,像是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馬東愣住了。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描述事情的嚴重性,想催促陳立趕緊拿出神藥。結果,就換來一句「知道了」。他看著陳立紋絲不動的背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馬東在旁邊急得團團轉,陳立卻真的就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太陽都開始偏西了,陳立還是那個姿勢。馬東的耐心被徹底耗盡了,他剛想再開口,陳立手裡的魚竿猛地一提。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甩了上來,在草地上活蹦亂跳。陳立慢悠悠地把魚收進魚簍,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吧。」「啊?走?去哪?」馬東一愣。「看魚去。」陳立摘下草帽,拍了拍身上的土。
馬東這才反應過來,老闆說的「魚」是那些菌苗。他連忙跟在陳立後面。消息傳得很快,聽說陳立要親自出馬,九個區的區長和技術員全都聚了過來。周文、林偉等人跟在陳立身後,一個個垂頭喪氣,像是等待審判的犯人。陳立雙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晃到田邊。他看都沒看那些跟在身後的「專家」,徑直走到一株病得最厲害的菌苗前。
他蹲下身,也沒用什麼儀器,就那麼隨手把那株病苗拔了出來。他把苗拿到手裡,用手指捻了捻根部的泥土,然後又把葉子湊到鼻子下面,輕輕聞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他的動作。周文博士更是瞪大了眼睛,他想看看這位真正的「神」,到底會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手段來解決這個連他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水澆多了。」陳立站起身,把手上的土拍乾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土裡的酸鹼失衡,根漚著了,燒苗。」「啊?」周文下意識地發出一個疑問詞。就這?水澆多了?這麼簡單?他立刻反駁道:「不可能!我每天都用儀器檢測土壤濕度,嚴格控制在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間,絕對是最優標準!」
陳立斜了他一眼。「那是你書上的最優標準,不是它的。」他指了指地上的菌苗。「這是靠山村的地,靠山村的水,長出來的東西,跟你實驗室里養的嬌花,不是一個脾氣。」陳立的話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抽在周文和所有技術員的臉上。
「那……那現在怎麼辦?」林偉硬著頭皮,小聲問道。「兌點草木灰水,調一下酸鹼。這兩天別澆水了,讓地晾一晾,自己就能緩過來。」陳立說完,把手裡的病苗隨手扔回地里,轉身就走,多一個字都懶得說。
一群人呆立在田埂上,看著陳立遠去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草木灰水?晾兩天?就這麼簡單?他們這群擁有博士學位、豐富經驗的「專家」,折騰了兩天一夜,想破了腦袋也解決不了的問題,竟然是這麼一個土得掉渣的辦法。周文的臉,一下子漲紅,然後又慢慢變得煞白。他看著地上那株被陳立丟棄的病苗,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平板電腦,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公式,此刻顯得無比諷刺。他忽然明白了。陳立讓他們當區長,當技術員,不是真的要他們來搞科研。他只是用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們所有人一個事實。在這片土地上,分兩種人。一種,是專業的。另一種,是業餘的。而專業的,永遠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