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嵐之聲》首播——直播里的二十六年
《嵐之聲》首播定在周五晚八點。全程直播。
籌備會上,節目部一個主任先開的口:「直播風險太大,萬一出事故,收不回來。」
方嵐只回了一句。
「我媽當年被撤下主持台,連一句解釋都沒直播過。這檔節目,從第一期起,只做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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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方嵐注意到一個人。常務副台長鄭培元,從頭到尾沒說話。散會時他走過來,把桌上的策劃案拿走一份,說是回去細看。
阿夏在走廊上問方嵐:「你盯著他幹嘛?」
「沒什麼。」方嵐說,「就是覺得,開會罵得最凶的人不可怕,一句話不說的才要記下來。」
開播前四十八小時,第二波赫稿上線。
《方嵐借亡母營銷,鐵盒帶子系自導自演》。
這回的爆料點很刁。不罵方嵐,罵陳師傅,桌子底下焊鐵盒?哪個主持人會去撬自己演播廳的桌子?分明是雇了個老技師當托,一場策劃二十六年的苦情戲。
評論區風向剛要起來,陳師傅動了。
他開了個台內老論壇的帳號。帳號註冊於三十年前,一次沒發過帖。他上傳了一張照片:1999年的主控機房排班表,紙邊發脆,簽名欄里方知微三個字,筆跡清清楚楚。
配文一句話。
「我等了二十六年,不需要人雇。」
帖子兩小時轉發破十萬。
阿夏那邊,有了更大的發現。
她把兩波赫稿逐字比對。「愛用『據悉』。轉折全在第三段。引號全用直角引號,連錯字後劃線的方式都一樣,一道橫線。」
方嵐抬頭。
「一道橫線?」
「對,不多不少。」阿夏沒聽懂,「怎麼了?」
「沒什麼。」方嵐說,「繼續扒。」
阿夏順著帳號註冊軌跡往前追。幾十個馬甲號,註冊時間散在十幾年裡,但全都晚於同一個日期。
1999年11月。方知微被撤下主持台的當月。
「有人守著一個黑料庫,」阿夏說,「守了二十六年。一有動靜就放料。」
方嵐當晚見了周聿聲。
這是他第一次以父親的身份開口談正事。他把黑稿列印稿翻到第三段,指給她看。
「這個寫法我見過。1999年台里內部簡報,往你媽身上潑髒水的那批,就是這個路數。」
「誰寫的?」
「稿子是槍手,不重要。終審簽的是誰,才重要。」周聿聲停了停,「姓鄭。只有一個姓。」
方嵐想起會議室里那份被拿走的策劃案,想起那句「直播風險太大」。
原來不是關心。是預警。他怕直播里出他控制不了的事。
她沒有撤直播。
她做了一件事:把首播的導播權,交給陳師傅。
「台里所有信號線路,我閉著眼能走。」陳師傅說,「你放心。」
「我不放心。」方嵐說,「所以提個要求。直播那天,主控機房的門禁記錄,實時同步到我手機。誰進誰出,一秒不許漏。」
陳師傅看了她兩秒。
「你媽當年,也是這麼防人的。」
周五,晚八點。
《嵐之聲》開播。開場白一字未改,就是母親1999年對著黑鏡頭說過的那句。
方嵐站在那張主持台後面,說完最後一個字,抬頭。
「這句話,不是我寫的。是二十六年前,一個沒人聽的主持人,對著空演播廳說的。今晚,終於有人聽了。」
實時收視曲線垂直拉升。伺服器三次告警。阿夏在側台抱著平板嗷了一嗓子,被導播瞪回去。
第二十分鐘,信號閃斷。四秒。
恢復後畫面正常,彈幕炸了。
「剛才切走的四秒是什麼?」
「導播在藏什麼?」
「果然有內幕!」
阿夏在耳返里急得語無倫次:「嵐姐嵐姐,要不要切——」
方嵐沒切。她對著鏡頭,語氣跟念天氣預報一樣。
「剛才信號斷了四秒。我不解釋,我直接放回放。直播的好處就是,所有東西都有記錄。」
四秒回放放出。雪花,什麼都沒有,純粹的信號故障。
彈幕風向當場掉頭。
「這才是敢直播的底氣。」
「剛才喊內幕的出來挨打。」
「這姑娘穩得不像新人。」
側台,阿夏盯著屏幕,心想:她連事故都能變成武器。這哪是新人,這是怪物。
事故源頭很快查到。不是設備老化,是中繼環節被人動了手腳。手法很老,九十年代的老式干擾手段,現在沒幾個人會。
陳師傅看著檢測報告,半天沒說話。
「這種接法……」他說,「當年你媽那期被『技術原因』撤下的直播,就是這麼斷的。」
同一種手法。二十六年,兩次。
他沒有聲張。
他回到主控機房,坐在那台老終端前,敲下自己守了三十年的權限密碼。他要調的,是1999年11月那晚主控機房的完整原始操作日誌。
日誌一行行滾出來。
當晚信號中斷,不是設備故障。是有人在導播台上手動切斷。操作帳號屬於一個早已「離職」的技術員。
而那條帳號當晚的授權審批人簽字欄里,一個名字,清晰可辨。
鄭培元。
陳師傅把這一頁截了圖,存了三份。然後他關掉終端,起身,理了理工裝。
等了三十年的東西,不急這一晚。今晚還有正事。
節目尾聲,方嵐按計劃放出母親的樣片。
空演播廳。斷電的攝像機。一個人,對黑鏡頭,講完整期節目。
全網安靜了。
播到最後,畫面里的方知微忽然停頓。她看著黑鏡頭,聲音放輕,說了一句策劃案里沒有的話。
「如果有一天,這盤帶子真的播出去,請替我看一眼,現在坐在主控室里的人,還在不在。」
主控機房裡,陳師傅對著屏幕,站了起來。
站得筆直。像三十年前那個二十三歲的實習生。
樣片播出三分鐘,熱搜前五占了四席。
就在流量最高點,台里內網彈出一份文件流轉記錄。有人搶在輿論爆炸前,申請從檔案室調走1999年11月的技術事故卷宗。
調閱申請的電子簽:鄭培元。
阿夏第一時間截了圖,衝進導播間:「他要銷毀證據!」
方嵐看了一眼計時。節目還剩六分鐘。
她對著鏡頭,做了一個沒有主持人在首播做過的事。
「今天的節目,本來該到這裡。但有一份二十六年前的檔案,正在被人從檔案室往碎紙機搬。」她頓了頓,「我們加播六分鐘,去追一下。」
鏡頭切換。直播畫面直接切進檔案室走廊。
台史第一次,主持人帶著幾百萬觀眾,闖自家檔案室。
方嵐趕到時,卷宗還沒碎,兩個人正在往牛皮紙袋裡裝。她當著鏡頭按流程申請調閱,檔案管理員手抖著核對權限,通過。
卷宗當眾拆封。
1999年11月技術事故報告原件。手動切斷的操作記錄。還有一頁從未公開的內部處理意見。
處理意見的落款簽名,和當年把陳師傅貶成臨時工的處分文件簽名,是同一隻手。
彈幕徹底沸騰。
裝袋的兩個人面無人色,其中一個想伸手去擋鏡頭,被攝像師側身讓開,手擋在幾百萬觀眾面前,擋了個寂寞。
演播廳的電話響了。台內電話,鄭培元打來的。聲音通過返送音箱漏了出來,全場都聽見了。
「方嵐,你毀了這檔節目,也毀了你媽留給你的一切。」
方嵐開著免提,看著鏡頭。
「您錯了。我媽留給我的是『不需要任何名字也能站住』,您拿走的名字越多,我站得越穩。」
直播在這一句話里結束。
收視率定格在台史最高點。
晚上十一點,辦公室。
方嵐回到桌前,周聿聲的鐵皮餅乾盒還留在桌上。她鬼使神差地又數了一遍。
三十八封。
下午對齊清點時,明明是三十七封。
多出來的那封,信封上的收件人不是周聿聲。寫的是——
嵐嵐親啟。
郵戳日期,1999年11月14日。方知微被撤下主持台的第二天。
方嵐捏著信封,站了很久。
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個月里,每周三都去主控機房。原來她留下的,遠不止一盤母帶。
她拆開信封。
第一行字,讓她指尖一涼。
「嵐嵐,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鄭家的人,還沒有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