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悲傷


  漫天細雨已經停止,但密布天際的陰雲仍舊籠罩著整個阿倫島上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濕漉漉的棧橋港里,「男爵號」孤零零的漂浮著,幾個水手正將甲板上的斑斑血跡衝進海中,四周的海水已經被散開了淡淡的猩紅。

  水手盡力專心幹著手中的活,好讓不遠處男爵城堡傳來的漫天哀嚎不那麼刺痛耳膜。

  羅傑被苦瓜臉催著騎馬趕往布羅迪克城堡的時候,城堡已經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幾乎半個阿倫島的人都集聚在這裡。

  苦瓜臉牽著自己的青騾在前面擠開了擁擠的人群,羅傑跳下馬背牽著韁繩緊隨其後。

  跟在雜馬後面的三個莊園佃戶已經低聲哀哭,他們都有親人隨軍出征。

  越是靠近城堡,哭喊的聲音就越大。

  來的路上,苦瓜臉已經將從報信人那裡得知的戰敗消息大致給羅傑講過,阿倫島一百多人的「遠征軍」逃回來的不足半數,幾乎人人帶傷。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島上每個村落都有戰死重傷的人,幾乎所有的島民都有親友慘死征途。

  城堡大門,圍觀的島民們看見了奶屋莊園的管家和他身後的惡魔少爺,紛紛讓開道路。

  最近「羅傑少爺」是阿倫島輿論場的高頻詞彙,尤其是那些享用過布羅迪克免費午餐的島民們,三句話不離參與過剿匪偉業。

  更別提那十幾二十個親自參與剿匪戰鬥的人。

  「羅傑少爺」如今不僅是作惡多端,更是殺人不眨眼。

  羅傑沒有理會人群中偶爾的指指點點,陰沉著臉踏進了布羅迪克城堡。

  城堡之中大都是受傷士兵的親眷,他們圍在教堂前空地中的傷兵身邊低聲啜泣,有些斷手斷腳的士兵或許一輩子都毀了。

  教堂里更是傳來死者家屬聲嘶力竭的哀嚎,幾個輕傷的士兵和陪同的親友不停勸慰著他們。

  往日空蕩蕩的教堂里此時被十幾具屍體占據了,胖神父和他的幾個助理正滿頭大汗地給屍身擦洗,然後蓋上臨時找來的窗簾和粗布。

  這些戰死的士兵是幸運的,至少他們回歸了故土,不用擔心被敵人扒光軀體留在荒原中讓野狗分屍。

  羅傑走進教堂,那些筋骨撕裂、肚破腸流的屍體著實讓他胃裡泛起微微噁心,這不是戰場廝殺,沒有腎上腺激素的刺激,平常人很難淡定自若。

  所幸羅傑前世也見識過幫派亂鬥後腸穿肚爛、滿地殘肢碎肉的慘狀,所以儘管滿心難受,卻也憋住了那股子噁心勁。

  教堂大殿最里側,一具棺槨擺放在聖壇下,阿倫島男爵約翰•坎貝爾上穿羊絨短袍、下著吉爾特束帶格子花呢捆腰裙,一條花呢毯斜挎肩頭,被銀環卡扣扎在肩上,下擺被一條精緻的牛皮腰帶束住,褶裙和呢毯上紅藍白相間的斜十字是坎貝爾家族格紋。

  這是蘇格蘭人的傳統服飾。羅傑也有一套低配版的,但他更喜歡自己這身輕便的農夫長袍。

  這些年阿倫島受英格蘭文化滲透,傳統的服飾越發被疏遠,但在這種莊重的場合,人們還是會回歸傳統。

  約翰男爵表情凝重地看著棺槨中的那具年輕的屍體,身旁的男爵夫人也是滿面淚痕,就連那個讓羅傑無比厭惡的「白臉」也是垂頭不語。

  這倒讓羅傑對自己的便宜伯母和雞姦堂兄有了一絲別樣的觀感,至少他們還會為親人的逝世而哀傷。

  羅傑還未靠近,身後的苦瓜臉倒是當先一步沖了上去,趴在棺槨邊瞪了一眼,旋即大聲哭泣起來。

  這個老管家大半輩子都在伺候科林一家人,他是看著科林家的三個兒子長大的,尤其是長子科林為人正派又勇武,是所有人理想中的模範騎士,更是整個坎貝爾家族的驕傲。

  如今這個親眼看著長大的大少爺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侍奉了半輩子的科林老爺連屍身都未能歸來,老管家悲從心起,哀痛萬分。

  約翰男爵的總管上來寬慰了幾句,將哭得快岔氣的老頭子扶到了一邊。

  而約翰男爵則將目光看向了稍稍落後的羅傑。

  說實話,羅傑對躺在棺槨中的這具屍體和那具未能歸來的屍體都談不上什麼感情。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總共也就接觸過他們兩次,每人各一次。

  滿身正氣的「長兄」科林二世對自己這個作惡多端的弟弟沒什麼好感,所以只在甦醒前來看過一回,算是沒見過面;「父親」科林爵士倒是匆匆見過一面,但當時對方滿是怒火,恨不得自己已經被砸死。

  而後「父兄」便外出征戰,再見時已經變成了屍體,根本談不上什麼感情。

  所以在羅傑身上看不到苦瓜臉那種發自肺腑的哀傷,他也沒打算演戲。

  羅傑靠近了兩步,這具棺槨顯然是臨時找來的,比屍身稍微短了一些,科林二世的雙腿微微拱起。

  今日突然出現十幾具屍體,島上根本沒有那麼多棺槨,只因為科林二世是見習騎士,又是坎貝爾家族的人,所以才享受了這等特殊的榮耀,那些平民士兵的屍體只能用白布簡單包裹。

  屍身上的鉚釘鎖子甲已經被脫下放到了一邊,面頰、脖頸和手臂上都有傷口,但從塌陷的胸膛可以看出,他是被敵人的鈍器重擊身亡的,精良的鉚釘鎖子甲替他擋住了敵人的刀劍,卻沒能擋住當胸一記重錘。

  「你個惡魔,連一點悲傷的本能都沒有了嗎?他好歹是你的兄長!」男爵夫人帶著哭腔從牙縫中擠出一絲怒火,這次她不是針對羅傑往日的惡行,看得出男爵夫人也對「兄長」頗多憐愛。

  羅傑仍是面無表情,沉聲答道:「男爵夫人,悲傷換不回我父兄的性命。」

  男爵夫人突然被哽了一句,還要再上去責罵。

  「夠了。」約翰男爵一聲輕吼打斷了貴婦的話。

  這時,一個身材粗短、身披帶血羊毛披風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羅傑跟前,低頭痛苦說道,「羅傑少爺,是我沒用,未能護衛兩位爵士周全,也未能搶回科林爵士的屍身。請您責罰。」

  羅傑打量了地上那男人兩眼,他頭上的血水已經凝結,將滿頭棕髮結成一塊,顯然他也受過傷。

  回憶了一下,此人是「父親」麾下最能打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跟隨「父親」參加過所有與英格蘭人戰鬥的老戰士,能活過這場慘敗也絕非偶然的運氣。

  「馬恩很勇武,當時敵軍人多勢眾,他拼死搶回了你兄長的屍身和你父親的佩劍,已是盡力了。」約翰男爵居然親自開口為這個小小的平民軍士證明。

  馬恩平日沉默寡言,此時聽男爵親自證明,更覺萬分愧疚,只得將跪地的身軀壓得更低,頭都快貼到了地上。

  如此忠義勇武的人,羅傑自然心中敬佩,他主動上前半步,躬身扶起了跪地的軍士馬恩,「感謝你為我父兄拼命,你的忠心和勇武,科林家永不忘記。」

  此言一出,不僅是軍士馬恩,就連約翰男爵和他身後的總管等人都是滿目驚異,這可不像是惡魔羅傑能說出的話。

  不過此地終究是悲傷之地,眾人也沒有發表感嘆。

  約翰男爵抹去了詫異的表情,沉聲說道:「雖然我不想承認,但科林家如今就剩你一個成年男人了。讓你來是要問問,你兄長的屍身是帶回奶屋莊園安葬還是葬入教堂墓地。」

  羅傑可不願帶具屍體回莊園再花功夫安葬,但話又不能直說,他想了想措辭,看著那具冰冷的屍體答道:「他是為阿倫島而戰,雖死猶榮,我想他該同所有光榮的坎貝爾祖先葬在一起,他的墳墓應該成為坎貝爾後人敬仰的豐碑。」

  又是讓眾人詫異的話語。

  「很好。」約翰男爵輕贊了一句,不知是稱讚羅傑的話還是稱讚那具光榮的屍體。

  「後續事務改天再議。你先帶著你父兄的遺物回去,順便把奶屋莊園的士兵和傷員也帶回去妥善安置。明日下午我會在城堡教堂中為你父兄及所有戰死的英魂舉行葬禮,你帶著路易來參加吧。」

  「你母親若是太傷心,就不要來了,我見不得她哭天喊地。」

  約翰男爵說罷握拳抵嘴,輕輕咳了幾聲,在男爵夫人和總管的攙扶下離開了教堂。

  「白臉」約翰神色複雜地看了羅傑幾眼,也跟著走出了教堂。

  苦瓜臉管家已經停止哭泣,只是低著頭不停地抹著眼角淚痕;軍士馬恩也沉默不語,眼睛定定地看著棺槨中的屍體。

  「老巴德,馬恩軍士。」羅傑開口輕聲喊道,兩人聞聲抬頭。

  「收拾一下東西,找幾架牛車帶我們的人回莊園。」今日出門著急,也沒想著要帶馬車來。

  「羅傑少爺,今天哪去找牛車?抬回去算了。」

  「怎麼找是你們的事情。」羅傑說著從袖袋中摸出幾枚銀便士扔給了苦瓜臉,「給高價。」

  「啊?」兩人不約而同地輕聲訝異。

  「照我說的做。」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