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趕人
「急什麼。」秦越錚替她把圍巾攏好，看了眼縮在牆角的阿嵐「真要帶回去？」
孫靜芝點頭：「她這身衣裳，兜里連張介紹信都沒有，今晚能去哪兒。」
秦越錚沒再多說，只把隨身的棉大衣脫下來，遞給阿嵐。
阿嵐不敢接，孫靜芝脫下自己身上的大衣給她披上，自己穿著秦越錚的。
「我先回去把那個姓趙的問明白，靜芝明天你帶她來隊裡一趟做個記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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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
雪下的洋洋灑灑。
孫家住在離師範不遠的舊巷子，一排青磚平房，門口堆著兩塊蜂窩煤，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
秦越錚將人送到了孫靜芝家的門口。
看她們兩個進去勒才回公安局。
孫靜芝掏出鑰匙剛想開門，門開了。
「這麼晚才回....」孫母披著一件舊棉襖，話說到一半，目光越過女兒肩頭，落在後面那個人身上。
「娘？。」孫靜芝側身讓開，「你還記得阿嵐嗎？」
孫母臉上那點睡意褪得乾乾淨淨。
手不自覺的捏緊了幾分。
「哎喲，阿嵐啊，多少年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頭下雪呢。」
屋裡收拾得齊整，孫母把簸籮放到一遍，先往爐子裡添了塊煤，又去提暖水瓶。
「坐，坐這兒，靠爐子近。手怎麼凍成這樣，孩子。」
阿嵐一直沒抬頭，坐在炕沿最外沿那片，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嬸子。」
孫母笑，「長這麼大了。」
這話說得平平常常，阿嵐的肩膀卻繃了一下。
孫靜芝看在眼裡，把搪瓷缸接過來，遞到阿嵐手上。
「娘，我給你說個事。」
「嗯？」孫母倒了水，自己也坐下，針線隨手又拿起來了，「路上遇著了？」
「在外頭巷子裡，有個男的拽著她。要不是越錚在，今天不一定怎麼樣。」
孫母穿的針停在半空。
「什麼人？」
「姓趙的，說阿嵐是他媳婦。」
孫母哦了一聲垂下眼，針又穿下去：「那就是家裡的事了。」
「娘，什麼家裡的事。」孫靜芝把缸子放下，「阿嵐壓根不願意，是那邊硬拿錢塞給她爹的。人都拽著往黑地里拖，這還是家裡的事？」
「我又沒說不是事，我的意思是，這種事，旁人插不上手。人家怎麼論的咱不知道。」
阿嵐手攥成了拳頭聲音乾巴巴的帶著屈辱：「嬸子說得對，我爹收了他家兩百塊塊錢，還有兩袋糧。」
屋裡靜了一下。
孫母把針線活放下了，抬頭看她和氣樣子：「兩百塊不算少了。」
孫靜芝一急：「娘....」
「我說錯了嗎？」孫母轉過身，「我是說，人家花這麼多錢，肯定不肯輕易撒手。這事你得往根上想。」她頓了頓又補一句，「我一個婦道人家，也幫不上什麼。阿嵐啊，你別怪嬸子說話直。」
「我不怪。」
孫母又笑了一下，起身去碗櫥那邊翻，摸出半塊白面饅頭，用刀切成兩片抹了點醬，端到阿嵐面前。
「吃。餓著肚子說話心裡更涼。」
阿嵐雙手接過去，捧了半天沒動。
孫靜芝看著她，喉嚨里堵著。
她想起那年冬天，也是這樣的雪。
她剛從學校回來，母親說阿嵐跟著她娘回鄉下了，連鋪蓋都捲走了。
「娘。」她把聲音壓住，坐到了母親對面，「當年阿嵐來找過我。」
孫母手上還在收拾碗櫥，背影沒轉過來：「什麼時候的事，我哪記得。」
「她說她來敲過門。是您開的門。」
「街坊四鄰，收廢品的，走街串巷賣針的，哪天不來幾個。那幾年是什麼年月，靜芝，你自己想想。」
「您跟她說，我在溫書不想見。」
「我說過這話？」孫母的語氣平得聽不出起伏，「我要是說過，那也不是瞎說的。你那年正準備升學，一天到晚埋在書堆里，眼睛都熬紅了。當娘的替你把門這有錯？」
孫靜芝一時說不出話。
「再說。」孫母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你當她家那檔子事，沾上了是好事？你一個學生，跑出去給人出頭，人家扭過頭就來問你成分問你立場，問你跟這家人什麼關係，你答得上？」
孫靜芝知道當年好像阿嵐家在工廠里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孫母看著自家閨女，聲音軟下來，「娘不是狠心。你爹那兩年在廠子裡日子不好過，一個人仰著咱們整個人家，我們就你一個女兒，你考上了將來有了好工作一輩子就穩當了。」
阿嵐手裡的饅頭一直沒咬。
她抬起頭看了看孫靜芝，又看看孫母，忽然把饅頭放回了桌上。
「嬸子對不起。」
孫母一愣：「哎，孩子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您是什麼意思。」
阿嵐把膝蓋上的大衣抻平了些，「我來了兩回。頭一回，您隔著門跟我說靜芝在溫書。我在門外站到天黑，雪化了鞋也濕了，我想著第二天再來。第二回您開了門說我家的事晦氣，讓我回去認命，別拖累靜芝。」
孫母有些發硬，不過半秒又糊回去：「孩子，我說話是粗。可你自己摸著胸口想想，我這幾句話，有哪句不是實在話？」
阿嵐不說話了，她爹當年被人舉報了投機倒把這才丟了工作，沒有坐牢已經是廠子開恩了，看著她爺爺是廠子老人的面子了。
孫母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你如今跑出來了，就先找個落腳的地方。我明兒替你問問，街道那邊有個縫紉組，招臨時工管一頓飯。工錢不多，你要是不嫌....」
「娘。」孫靜芝打斷她，「縫紉組招的是有戶口的。」
孫母眼睛抬起來：「哦，對，得看戶口。」
她像是才想起來，拍了拍自己額頭，「這可難辦了。」
阿嵐把那件棉大衣從肩上摘下來，疊了兩折，放在炕沿上。
「嬸子，我不麻煩您了。」
「你這孩子，說什麼麻煩。」孫母站起來，聲音又熱絡起來，「外頭下著雪呢，你上哪兒去？今晚先住下，跟靜芝擠一擠，明天再說。」
「不了。」
孫靜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阿嵐。」
阿嵐沒有掙，只是把另一隻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靜芝，我在中學那會兒，跟你一個被窩睡過三回。你抄我的化學，我抄你的作文，誰也沒跟誰計較過。這些我都記著。」
孫靜芝的眼眶一下熱了。
阿嵐靜靜的推開她的手，「咱倆不是一條路上的了，你是大學生，我以後就是個沒用的人。」
孫母在一邊站著，一句話沒插。
孫靜芝聲音啞了：「我不認這個。」
「你認不認不打緊，我認就行。嬸子說得也不算錯，我要是賴在你家，將來傳出去，你分配的時候，人家一句話就能把你摁下來。」
她走到門口，把棉鞋提上。
孫靜芝跟上：「我送你。今晚你先找個地方，咱們明天去隊裡，秦同志會管這事。」
「靜芝，你別送了。你一送，回頭還得你一個人走回來。」
門開了，雪灌進來。
「告訴嬸子，饅頭我拿著了。」阿嵐把桌上那半塊饅頭揣進兜里，「她給我的東西，我不還。」
孫靜芝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一寸寸縮進雪裡，那件自己的大衣她也沒有穿。
她回頭看著孫母已經坐回桌前。
「娘。」
「嗯？」
「當年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孫母這才抬眼，皺紋擠在一處：「我告訴你，你當年就不念書了？靜芝，有些事不是心不心疼的事，是做不做得了的事。」
孫靜芝站在爐子邊上，好半天沒動。
夜裡雪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