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堂前教子


  不到十分鐘,院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白鐵軍抱著五個大號的簸箕跑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氣喘吁吁的白保國。

  白保國手裡拎著一根鞋拔子,滿臉怒容,進院子照著白鐵軍的屁股就是一腳。

  「癟犢子玩意!讓你去送個魚,你把買賣給老子攪黃了!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堂前教子,枕邊說妻。

  白保國這幾板子就是打給張向陽看的。

  

  自家兒子闖了這麼大的禍,要是自己不拿出個態度,那不寒了張家的心了麼。

  「白叔!白叔!」

  張向陽趕緊上前,一把拉住白保國的胳膊:「嘎哈呀這是,多大點事兒啊。」

  「向陽,你別攔我!」

  白保國氣得直哆嗦:「這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六十多斤魚啊,就這麼被他糟蹋了。我沒臉見你了!」

  「叔,你這真是冤枉鐵軍了。」

  張向陽把白保國拉到一邊,遞了根煙過去:「這事兒絕對跟鐵軍沒關係。招待所那邊肯定是有啥變故了,或者人家今天就是不需要。做買賣嘛,哪有天天順風順水的。」

  白保國接過煙,嘆了口氣:「那這老些魚咋整?不得全臭了啊。」

  「臭不了。」

  張向陽劃了根火柴給白保國點上:「這不,我正帶著她們做糟魚呢。這可是因禍得福,做成了,比賣活魚還賺錢。」

  白保國半信半疑:「真能行?」

  「肯定行。」

  張向陽拍了拍白保國的肩膀:「老白叔,既然來了,就別閒著,幫我幹活!」

  「得嘞。」

  白保國也不含糊,脫下外套,加入戰局。

  張家小院頓時熱鬧起來。

  分工明確。

  張向陽負責拿筷子挑苦膽。

  他手法極快,一戳一挑,一個苦膽就掉出來,行雲流水。

  白保國和白鐵軍負責把去完苦膽的魚清洗乾淨。

  林秀蘭、蘇紅英和李玉香三個女人,則在旁邊的大盆里撒鹽,給魚做全身按摩。

  劉翠花帶著兩個小丫頭,把醃好的魚一條條整齊地碼在簸箕里,搬到房頂和院牆上晾曬。

  初秋的太陽還算毒辣,加上秋風一吹,魚表面的水分幹得很快。

  到了傍晚,六十多斤魚已經曬得半干,魚皮緊繃。

  「起鍋,燒油!」張向陽一聲令下。

  廚房裡,大鐵鍋燒得溫熱,張向陽倒進去大半罐豆油。

  這年頭油金貴,劉翠花看著那油嘩嘩地往下倒,心疼得直抽抽,但硬是咬著牙沒吭聲。

  油溫七成熱,張向陽抓起一尾半乾的魚,順著鍋邊滑了進去。

  「滋啦——」

  熱油翻滾,一股濃郁的炸魚香味瞬間在院子裡瀰漫開來。

  魚皮在熱油中迅速收縮,變得金黃酥脆。

  張向陽拿著長柄漏勺,在鍋里輕輕攪動,防止魚粘連。

  炸透、撈出、控油。

  一批接著一批。

  林秀蘭在旁邊打下手,聞著那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香吧?」張向陽看了她一眼。

  「香。」林秀蘭老實點頭。

  「這還只是半成品。」

  張向陽把最後一條魚撈出來:「做好了更香!」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張向陽把鍋里的剩油盛出來,留了點底油,下入蔥段、薑片、八角、花椒、干辣椒爆香。

  倒入大半瓶醬油,加上兩勺陳醋,最後倒進去大半鍋清水。

  「把炸好的魚都碼好,放進來。」張向陽放號施令。

  三個媳婦兒一人一盆,剛要往下倒。

  「等會兒!」張向陽趕緊阻攔。

  「又咋的了?」眾人好奇的看著他。

  張向陽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著急,差點忘了,得先拿白菜葉子墊底,要不咕嘟一天,該粘鍋了。」

  「等著,我這就給你洗白菜去。」

  劉翠花一聽容易粘鍋可嚇壞了,這要是做壞了,可白瞎了。

  三大盆炸得金黃的魚被整整齊齊地碼在鍋里,湯汁剛好沒過魚身。

  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鐵軍,添柴,大火燒開,然後轉最小火。今晚你就在這看著,火不能斷,慢慢煨。」

  「中!向陽哥交代的事,俺肯定辦好!」

  白鐵軍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灶坑前,盯著火苗。

  夜深。

  灶坑裡的火苗舔舐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大鐵鍋里,湯汁翻滾。

  味道越來越濃。

  起初只是醬油和陳醋的咸鮮味兒,可隨著火候深入,炸魚的焦香混合著八角、花椒的淳厚,徹底激發出來。

  林秀蘭、蘇紅英和李玉香坐在堂屋台階上。

  沒人說話。

  只能聽見此起彼伏咽口水的聲音。

  「爸爸,香。」

  丫丫吸著小鼻子,胖乎乎的手指指著院子裡的大鍋。

  張向陽走過去,蹲下身,颳了刮女兒的小鼻子。

  「饞貓,明天就能吃了。」

  正說著,院門被人推開了。

  白保國的媳婦兒王桂芬,端著個大笸籮走進來。

  笸籮里裝滿了黃燦燦的貼餅子,上面還頂著一盆冒熱氣的豬肉燉白菜。

  「吃飯了,吃飯了,忙活一宿都餓了吧。」

  白保國趕緊接過笸籮,招呼大家開飯。

  豬肉本來就香,就著那口大鐵鍋飄出的糟魚味,這飯吃得更香。

  「這味兒,絕了。」

  白保國啃了一大口餅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向陽,這手藝,去國營飯店當大廚都綽綽有餘。」

  眾人嬉笑,可張向陽卻沒接茬。

  此刻,他正端著碗,給丫丫和蛋蛋餵肉吃。

  「慢點,別噎著,哎呦,小壞蛋,你怎麼還咬爸爸手呢。」

  張向陽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林秀蘭和蘇紅英看著這一幕,眼神都柔和了。

  這副慈父的模樣,讓她們心裡像踩了實地一般的踏實。

  這本來是一副極其幸福的畫面。

  可唯獨,坐在角落裡的李玉香,卻是端著碗,愣愣出神。

  她看著張向陽逗弄丫丫和蛋蛋,看著林秀蘭和蘇紅英臉上那種滿足的笑容,心裡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老大有丫丫,老二有蛋蛋。

  她們在這個家,有根。

  自己呢?

  結婚兩年,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

  村里那些長舌婦背地裡早把她編排成「不下蛋的母雞」。

  以前張向陽是個混帳,大家搭夥過日子,誰也不嫌棄誰。

  可現在,張向陽出息了,能賺錢,會打獵,還顧家。

  李玉香突然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了。

  離了婚,沒孩子,死乞白賴地留在這個院子裡,算什麼?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泛紅,她猛地站起身:「那個……我吃飽了,你們吃吧。」

  說完,放下碗,轉身就往屋裡走。

  眾人都愣了一下。

  「玉香這是咋了?」劉翠花納悶地問。

  張向陽把碗遞給林秀蘭,寬慰著說道:「沒事兒,你們吃吧,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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