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我一個外人


  東北的秋天,天高且藍。

  亮亮堂堂的,讓人心情愉悅。

  張向陽蹬著那輛鋥亮的三輪車一路向北,整個人的狀態不比新郎官差。

  可……

  院門剛一合上,院子裡的氣氛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林秀蘭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眼角眉梢都掛著壓不住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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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灶台,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李玉香在一旁幫忙刷鍋,眼神不住地往林秀蘭領口瞟。

  那兒有一小塊沒遮嚴實的紅印子,惹得李玉香捂著嘴直偷樂。

  蘇紅英坐在屋檐下的陰涼處,手裡拿著菜刀,正切著一盆洗淨的芥菜疙瘩。

  刀刃落在木案板上,「篤篤篤」的聲音比平時重了許多。

  她抬頭看了一眼滿面春風的林秀蘭,又看了看旁邊笑得賊兮兮的李玉香,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

  「哼,以前也沒見他這麼上進。」

  蘇紅英冷不丁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刺兒:「早幹嘛去了?非得把家裡折騰得揭不開鍋,把兩個閨女都拉去賣了,才知道裝好人。早這樣多好,咱們也不用跟他遭那麼多罪。」

  這話一出,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林秀蘭轉過身,眉頭微皺,昨晚收足了公糧,她現在可聽不得別人說張向陽半個不字兒:「紅英,向陽現在已經改了。這幾天他起早貪黑,拿命往家裡掙錢,你咋還這麼說他?」

  李玉香也是個直腸子,把手裡的絲瓜瓤往水盆里一扔,水花濺起老高:「就是啊,二姐,你這話我也不愛聽。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向陽哥現在能賺錢,能護著咱們,你還揪著以前的錯不放有意思嗎?」

  蘇紅英被這兩人一懟,愣住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林秀蘭和李玉香。

  以前張向陽混蛋的時候,她們三個可是統一戰線,背地裡沒少罵那個畜生。

  怎麼才過了幾天,這倆人就全都倒戈了?

  蘇紅英咬著嘴唇,心裡委屈。

  自己說什麼了?

  不就是和往常一樣的聊天麼?

  這話,平時她倆也沒少說啊?

  看著老大和老三那副母鴇子護崽的模樣,她心裡就像是倒了半瓶的山西老陳醋——酸得發澀。

  「行,你們都向著他。就我一個是外人。」

  蘇紅英扔下菜刀,眼圈瞬間紅了:「那我走還不行嗎!」

  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的屋子,「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林秀蘭也是一愣,這女人今天早上是吃槍藥了麼?

  她走過去把菜刀撿起來:「老二這什麼脾氣呢……」

  「大姐,別管她。」

  李玉香撇撇嘴:「向陽哥現在多好啊,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行了……你也少說兩句吧。」

  林秀蘭把笸籮都抱了出來:「趕緊幹活,一會魚送來了有的忙呢。」

  …………

  日頭漸漸升高。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

  「叮鈴——叮鈴鈴——」

  白鐵軍扯著大嗓門喊了起來:「大嫂!二嫂!三嫂!俺送魚來啦!」

  林秀蘭和李玉香趕緊迎了出去。

  三輪車上放著兩個大木桶,裡面裝滿了活蹦亂跳的魚。

  白鐵軍跳下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咧著嘴傻笑:「向陽哥說了,今天運氣好,網到了不少好貨。這桶里是鰲花、哲羅和細鱗,都是金貴玩意兒,讓你們找個大盆養著,到時候賣活魚!這桶里是雜魚,還按老規矩,做糟魚!」

  「哎呦,這麼多!」林秀蘭看著那幾條肥大的鰲花,喜上眉梢。

  「鐵軍,辛苦你了,趕緊進院喝口水。」李玉香招呼著。

  白鐵軍也不客氣,跟著進了院,端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涼水。

  林秀蘭和李玉香看著白鐵軍,眼裡滿是喜愛。

  這傻小子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幹活是一把好手,而且心思純淨。

  村里其他的男人,要是來張家借東西或者串門,眼睛總是不老實地往她們三個身上亂瞟,那眼神里藏著啥齷齪心思,她們一清二楚。

  但白鐵軍不一樣。

  他看她們的眼神,清澈得就像大河套子裡的水,除了憨厚,就是滿滿的羨慕。

  他曾經拉著張向陽的胳膊,認真地說:「向陽哥,你真厲害,能娶三個這麼俊的媳婦兒,俺以後要是能娶一個,俺就天天給她燉肉吃!」

  這話把當時在場的幾個女人都逗樂了,也打心眼裡接納了這個傻兄弟。

  「大嫂,三嫂。」

  白鐵軍放下水瓢,四下張望了一圈:「二嫂呢?向陽哥說,做糟魚得把大魚小魚分開,這活兒精細,得二嫂和三嫂一起干。」

  林秀蘭和李玉香對視了一眼,有些尷尬。

  「你二嫂她……身體有點不舒服,在屋裡歇著呢。」林秀蘭扯了個謊。

  「啊?病了?」

  白鐵軍急了,扯著嗓子就朝蘇紅英的屋門喊:「二嫂!你咋病了?是不是受風了?俺家有大姜頭,俺給你……」

  話還沒說完,蘇紅英屋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紅英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藍底白花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只是眼圈還有些泛紅,顯然是剛在屋裡抹過眼淚。

  她手裡拿著兩個大木盆,走到院子中央,咣當一聲放在地上。

  「誰病了?我好著呢。」

  蘇紅英沒好氣地白了林秀蘭和李玉香一眼,然後轉頭看向白鐵軍,語氣緩和了不少:「鐵軍來了啊。把雜魚倒這盆里吧,我可沒忘要分魚的事兒。這個家,我也不是吃白飯的。」

  她雖然心裡彆扭,但骨子裡的倔強不允許她當逃兵。

  既然說好了要幹活,她就絕對不會偷懶。

  白鐵軍是個直腸子,根本看不出女人之間的這些彎彎繞繞。

  他見蘇紅英出來了,立刻高興地咧開嘴:「二嫂,你沒病就好!向陽哥還在河套子捕魚呢,我得趕緊回去幫忙!」

  說著,他拎起裝雜魚的木桶,嘩啦啦全倒進了蘇紅英面前的盆子裡。

  「叩叩叩。」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了。

  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

  「誰啊?」林秀蘭滿臉疑惑的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

  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盤扣褂子,頭上抹了頭油,梳得溜光水滑,嘴角的一顆黑痣隨著她的笑容一上一下地抖動。

  林秀蘭愣住了。

  蘇紅英和李玉香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疑惑地看了過去。

  來人是馬金枝。

  大河村,乃至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媒婆。

  這十里八鄉的後生丫頭,有一半都是她牽的紅線。

  這老太太嘴皮子利索,黑的能說成白的,死的能說成活的。

  她……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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