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林秀蘭,林騷爛
「吱呀」——
就在這個時候,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頂著一頭雞窩發的男人趿拉著破布鞋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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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著哈欠,眼角還掛著眼屎,身上套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
男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牆外的一家三口。
林秀蘭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碎花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粉里透紅的。
那男人的目光在林秀蘭豐腴的身段上多瞅了好幾眼,眼神里居然是不加掩飾的猥瑣。
他應該是沒認出那女人是誰,過夠了眼癮之後,他直接走到院牆根兒底下,解開褲腰帶就自顧自的開始撒起了尿來。
林秀蘭渾身一僵,這麼多年了,這做派一點沒變。
都是自己的老媽慣得,只要不抬頭,遍地是茅樓。
「旺……旺子……」林秀蘭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這一聲喊,在這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正閉著眼睛享受放水快感的林旺,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得渾身一哆嗦。
尿液瞬間偏了方向,直接尿在了他那條滿是泥垢的褲腿上。
「哎喲臥槽!」
林旺也顧不上褲子濕沒濕,手忙腳亂地把那副「燈籠掛」塞回褲襠里,又隨便在髒兮兮的衣擺上蹭了兩下手,這才使勁揉了揉眼睛,轉過頭死死盯著林秀蘭。
看了半天,他那張滿是胡茬的臉上突然露出了見鬼一樣的表情:「林騷爛?你咋回來了?」
林騷爛。
這三個字一出,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沒錯,林秀蘭的本名就叫林騷爛。
在豫北這種重男輕女到了極點的地方,生了女兒就是賠錢貨,爹媽連個正經名字都不願意給起。
因為出生的時候家裡正趕上饑荒,她爹罵她是個「掃把星」、「爛命條」,乾脆就叫了這麼個極盡侮辱的賤名。
頂著這個名字,她從小到大受盡了村里人的嘲笑和白眼。
直到六年前,她嫁給了張向陽。
那時候的張向陽還不是個混帳,上過學,有文化。
結婚登記那天,張向陽聽著這個名字直皺眉頭,大手一揮,硬是在結婚證上寫下了「林秀蘭」三個字。
「以後你就叫林秀蘭,秀外慧中,蘭心蕙質。我張向陽的女人,不能叫那麼難聽的名字。」
那是張向陽對她說過最像人的一句話,也就是因為這個名字,因為這份生平僅有的尊重,林秀蘭才死心塌地、任勞任怨地跟著他熬了這麼多年。
可是此刻,這三個字再次從親弟弟嘴裡蹦出來,竟像一把生鏽的刀,再次狠狠割開了林秀蘭心裡那道快要癒合的傷疤。
張向陽眼神一沉。
他剛要邁步上前,懷裡的丫丫卻突然掙扎著溜到了地上。
五歲的小丫頭,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此刻卻邁著小短腿,幾步衝到了林秀蘭的身前。
丫丫挺起小胸脯,兩隻小胳膊用力張開,將媽媽擋在身後。
她仰著頭,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死死盯著台階上那個衣衫不整的男人。
「不許說髒話!」
丫丫的聲音帶著奶氣,卻喊得極大:「我媽媽不叫那個難聽的名字!我媽媽叫林秀蘭!」
童音在安靜的胡同里迴蕩。
林秀蘭渾身一震,猛地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她蹲下身,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裡,肩膀劇烈聳動。
林旺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還沒自己小腿高的小丫頭,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林秀蘭,咧嘴樂了。
「哎,這就是你生那個賠錢貨?」
林旺撇著嘴,語氣里透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俺媳婦兒可是給俺生了個大兒子。你出去這麼多年,連個帶把兒的都生不出來,俺姐夫沒休了你?」
話音剛落。
「砰」的一聲悶響。
張向陽手裡的帆布包重重砸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
他邁開長腿,一步跨到了林旺的面前。
張向陽身高一米八三,這幾個月頓頓有肉,身上養出了結實的肌肉。
加上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滾打練就的上位者氣場,此刻臉一沉,是要多嚇人有多嚇人。
林旺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這輩子連公社都沒出過幾次,哪見過這種陣勢。
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眼神冷得能殺人的男人,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幹啥?」
張向陽盯著他,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氣:「你剛才叫她什麼?」
「俺……俺叫她……姐……」林旺結巴了。
「她叫林秀蘭。」
張向陽往前逼近一步,拳頭捏的咯吱作響:「你爹媽要是沒教過你認字,我可以教你。」
林旺腿肚子開始轉筋。
這人比自己足足高了一頭,他可不想一大早就觸這個霉頭。
「姐夫……姐夫你別急眼啊。」
林旺趕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俺就是開個玩笑,自家人,鬧……鬧這麼玩兒麼。」
「玩笑?」
張向陽冷笑一聲,目光越過林旺,看向院子裡:「今天不是我老丈人六十大壽麼?"
"怎麼院子裡連個人影子都沒有。"
"你林家是絕戶了,還是打算半夜請鬼?」
"不好意思啊,我這人也愛開點玩笑。"
有仇不過夜,這是張向陽的人生信條。
這句話罵得極狠,可林旺卻不敢發作,因為他看到了張向陽放在地上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那裡面肯定裝了不少好東西。
之前,就是因為兜里沒錢花,他才借著林老漢六十歲生日的由頭給姐姐去了一封信。
本意是讓她給家裡寄點錢,可誰承想,她居然回錯了意。
拖家帶口的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吧,看這他們一家三口這光鮮亮麗的模樣,肯定也是不差錢的主兒,既然是不差錢的人,那多給家裡留點,也是合情合理的。
想到這裡,他眼珠子滴溜一轉說道:「姐夫,你這話說的。咱爹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嫌鋪張浪費,不讓辦。」
林旺搓了搓手,趕緊拉開院門,側過身子:「快,快進屋。外頭冷,別凍著孩子。」
張向陽沒理他。
轉身走回去,一手拎起帆布包,一手牽起林秀蘭的手。
「別哭。」
張向陽捏了捏林秀蘭的手心:「有我在。」
「嗯。」
林秀蘭胡亂擦乾眼淚,抱起丫丫,跟在張向陽的身邊就走進了院子。
…………
一進院門,張向陽的眉頭就緊緊擰在了一起。
這地方,真有夠破的。
大河村的張家雖然窮,但劉翠花和幾個媳婦勤快,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可這林家小院,簡直沒法下腳。
院子左邊堆著半人高的苞米秸稈,底下已經發黑腐爛,散發著一股霉味。
右邊是個破豬圈,裡面空空如也,連根豬毛都沒有。
堂屋的土牆裂了幾道大口子,窗戶上的木欞斷了兩根,糊著幾塊破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啦直響。
這根本不是過壽的排場,這分明就是家裡揭不開鍋了。
就再張向陽抬手要拉門把手的時候,一道潑辣的女聲從屋子裡傳了出來!
「林旺!你個沒用的窩囊廢!一大早出去撒泡尿,你是掉茅坑裡了?」
「我告訴你!你他媽今天要是再拿不回錢來,我就跟你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