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齊老的刮目相看
「你瘋了是不是!?」
趙德華一步跨出,雙手死死按住張向陽的肩膀。
他瞪著眼睛:「醫院裡現在學生,找你還來不及呢!你拿刀去搶?你全家都得跟著吃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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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向陽停住腳步。
他轉頭盯著趙德華的臉慘然一笑:「可這孩子等不了。」
「向陽聽話,我去!」
門外衛建國大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還攥著拖拉機的搖把子。
「大隊有申請急救藥的指標。我回去找老李頭開單子就行,到時候蓋上大隊的公章。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拿藥了!」衛建國語氣堅決。
張向陽喉結滾動。
他很清楚這幾句話背後的分量。
青紅黴素和地塞米松在當今是絕對的稀缺資源。
衛建國這一開單子,大河村三百多口人一年的用藥指標就得全用完。
「衛叔,這指標不能動。」
張向陽搖頭:「這可是全村的救命藥,就這麼用了,你怎麼跟村里那幫老少爺們交代?」
「閉嘴!」
衛建國怒喝一聲:「一條人命擺在這。我是大隊長,天塌下來我頂著!你們在這守著,老先生開藥方吧,我這就回去!」
齊鴻儒很久都沒見過這麼溫情的場面了,他吃力的點了點頭,顫抖著雙手,寫下了藥方。
…………
衛建國走後,趙德華給眾人開了一間三張床的標間兒。
林秀蘭和蘇紅英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鎖兆。
孩子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也恢復了蒼白。
趙德華拿了兩個溜過的饅頭和一盤鹹菜放在齊鴻儒面前不好意思說道:「齊老,將就吃口。」
見到糧食,齊鴻儒沒有客氣。
他端起缺了口的粗瓷碗。
沒有用筷子,乾枯的手指直接抓起碗裡的饅頭,用力咬下一大塊。
張向陽拉過一張條凳,坐在齊鴻儒對面。
「齊老,您是省里的一把刀。就算下放,也不至於被整得這麼慘。他們為什麼死咬著您不放?」
齊鴻儒擦嘴的動作停頓。他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黯淡。
「因為我多嘴。」
齊鴻儒苦笑:「前年,衛生系統推廣安乃近。那幫人把它當成包治百病的神藥。」
「我一直是做兒童醫療的,也帶人做了很多次的臨床觀察,發現這藥副作用極大,尤其不能給嬰幼兒使用。」
齊鴻儒嘆了一口氣:「我寫了報告,要求停止在兒科使用安乃近。結果報告交上去第二天,我就被扣上了阻礙醫療進步的帽子。說我反對普及醫療,剝奪貧下中農用藥的權利。」
張向陽點頭。
這和前世的歷史軌跡完全吻合。
「安乃近確實不能濫用。」
張向陽開口,語氣篤定:「氨基比林成分會引起不可逆的骨髓抑制。解熱鎮痛的效果雖好,但造血系統的損傷極大。」
齊鴻儒猛地抬起頭。
張向陽面不改色,繼續說道:「相比之下,地塞米松雖然屬於糖皮質激素,長期使用會導致向心性肥胖和免疫力下降。但只要嚴格控制單次劑量和使用頻率,短期急救幾乎不會對孩子的臟器造成實質性損傷。」
齊鴻儒渾濁的雙眼瞬間爆發出銳利的光。
他直勾勾地盯著張向陽,仿佛要看穿這個穿著粗布棉襖的莊稼漢。
「你懂藥理?你連糖皮質激素都知道?」
在這個年代,連很多縣醫院的正式醫生都分不清抗生素和激素的區別。
一個滿身泥土味的農村青年,居然能準確說出地塞米松的分類和副作用。
張向陽發現自己多言了,這種後世的常識確實不適合在當下說,他只能繼續撒謊:「小時候家裡窮,父親留了幾本舊醫書。我跟著瞎翻過幾遍。後來父親走得早,我就沒再往下學。平時自己瞎琢磨的。」
齊鴻儒沒有接話,他上下打量著張向陽,剛才按住孩子切開氣管時,這個年輕人還改進了自己的軟管,做了止逆閥,這絕對不是看了幾本舊醫書就能練出來的。
「好小子。」
齊鴻儒笑了,乾癟的臉頰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現在這世道,敢說真話的人不多了。能看清藥理本質的,更少。你要是生在好時候,絕對是個學醫的好苗子。」
趙德華靠在門框上,插嘴說道:「齊老,這你算說對了,這小子辦事兒,我都佩服他。」
齊鴻儒轉頭看他。
趙德華指了指張向陽:「這孩子不是他親生的,是他從火車站撿回來的。」
「呵呵,這年月,為了個撿來的棄嬰,半夜砸我的門,把您從牛棚里劫出來。」
「你說他得多仁義……」
齊鴻儒徹底愣住。
他再次看向了張向陽。
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滿是補丁的棉衣,鄭重其事地對著張向陽鞠了一躬。
「齊老,您這是幹什麼!」張向陽大步跨前,一把扶住老人的胳膊。
「我齊鴻儒這輩子,見過無數高官顯貴,也見過無數地痞流氓。但在這種時候,願意拿命去救一個棄嬰的,你是第一個。這聲謝,我替這孩子給你。」
張向陽順勢扶著齊鴻儒坐下。
又伸手摸進棉襖內側的暗兜,掏出四張大團結,遞給趙德華。
「趙哥,今天這事全靠你。這兩條大前門的錢,我必須給你報銷。以後還得麻煩你多關照。」
趙德華臉色一沉。
他一把推開張向陽的手,語氣不滿。
「打我臉是不是?我還能差你這兩條煙錢?」
趙德華直視著張向陽:「我趙德華在縣委招待所迎來送往十幾年,什麼人沒見過?」
「那些戴著烏紗帽的,背地裡乾的腌臢事能把這後廚的下水道堵死。」
「你一個泥腿子,敢豁出命去救個沒有血緣的孩子。你這人,值得我掏心窩子。」
趙德華拍了拍張向陽沒受傷的右肩。「你小子有種,有情義。我趙德華交定你這個兄弟了。以後在縣城,有事報我的名字。只要不殺人放火,我兜著。」
張向陽收起錢,鄭重點頭:「行,趙哥,大恩不言謝,以後咱們就事兒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