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畫中畫


  此話一出,整個車間頓時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馮青蘭的眉頭猛地皺緊。

  旁邊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忍不住跳了出來,指著張向陽大罵:「你放什麼屁!老魏掌眼三十年,在東三省古玩行當里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他說這幅《秋山行旅圖》是清末的仿品,那就是仿品!你一個鄉巴佬懂什麼!」

  張向陽連看都沒看那人一眼,目光始終落在馮青蘭身上。

  

  「你說的那個老魏確實很有眼力,他說的不錯,這確實是一件仿品。」

  「但是,他太相信自己的經驗了。」

  張向陽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幅畫:「這幅畫表面的筆觸、用墨、甚至是紙張,確實都是清末的工藝。他斷定是仿品,邏輯上沒問題。」

  「那你憑什麼說是真的?」馮青蘭突然覺得這小子很有意思,而且更有意思的事,他的長相,居然很像自己的一位故人。

  「因為他只看到了第一層。」

  張向陽把畫卷重新平鋪在桌面上:「給我端一盆溫水來,再拿一條乾淨的毛巾。」

  中山裝男人大怒:「你小子裝神弄鬼!馮老闆,別聽他瞎忽悠,趕緊把他扔出去!」

  馮青蘭沒有理會手下的叫囂。

  她盯著張向陽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抬了抬下巴:「去打水。」

  兩分鐘後,一盆冒著熱氣的溫水端到了桌邊。

  所有人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個泥腿子到底要幹什麼。

  張向陽挽起袖子,將毛巾浸入溫水中,擰到半干。

  他前世玩過幾年收藏,結交過不少字畫裝裱的大師,對其中的門道門兒清。

  他拿著熱毛巾,小心翼翼地覆蓋在畫卷的右下角。熱氣迅速滲透宣紙。

  「古人為了躲避戰亂或者抄家,經常會用一種叫做『畫中畫』的手段來保存真跡。」

  張向陽一邊動作,一邊開口解釋:「用兩層宣紙,上面一層畫上普通的仿品,下面一層才是真正的寶貝。魏老先生只看到了表面的清末仿品,卻沒看出這紙張的厚度不對。」

  他拿開毛巾,手指在濕潤的畫卷邊緣輕輕揉搓。

  宣紙在溫水的作用下變得柔軟。

  張向陽的動作極輕,手指捏住表層紙張的一角,一點一點往上揭。

  「刺啦——」

  極輕微的紙張分離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異常清晰。

  一層薄如蟬翼的畫紙被張向陽完整地揭了下來,扔在一旁。

  而留在桌面上的那部分,隨著表層偽裝的褪去,露出了它原本的面目。

  原本暗沉的墨色瞬間變得鮮活靈動。

  山水皴擦的筆法蒼勁有力,意境深遠。

  而在畫卷的左下角,一枚鮮紅的印章赫然在目。

  「這……這是……」

  中山裝男人猛地撲到桌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放大鏡,趴在畫上死死盯著那枚印章。

  幾秒鐘後,中山裝男人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這……這是唐寅的『南京解元』印!」

  中山裝男人聲音發顫,轉頭看向馮青蘭,滿臉見鬼的表情:「馮老闆……這……這是唐伯虎的真跡!」

  整個車間瞬間炸開了鍋。

  唐伯虎的真跡!

  這在如今的黑市上,絕對是能引起血雨腥風的無價之寶。

  「馮老闆,這幅畫的價值,夠不夠換那隻鐲子?」

  馮青蘭沒有說話。

  她大步走到桌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幅重見天日的真跡。

  看了足足半分鐘,她直起身,重新打量著張向陽。

  眼前的男人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沒有撿漏後的狂喜,也沒有打臉後的得意。

  他只是站在那裡,仿佛剛才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你懂書畫鑑定?」馮青蘭問。

  「不懂。」

  對於這種事情,他只能撒謊:「小時候家裡窮,拿舊報紙糊牆,糊得多了,就知道紙和紙之間有夾層。」

  這麼低劣的謊言,自然是沒人信

  但馮青蘭沒有追問。

  她抬起左手,將手腕上那隻羊脂玉鐲褪了下來。

  「啪。」

  玉鐲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入張向陽的手心。

  觸手生溫,毫無瑕疵。

  正是李玉香日思夜想的寶貝。

  「我馮青蘭做生意,從來不欠人情。」

  馮青蘭覺得他是個人才,有想交好他的意思:「你指出了這幅畫的真偽,替我挽回了損失。剛才又出手救了老魏一命。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價值遠超這隻鐲子。」

  張向陽將玉鐲揣進貼身的暗兜,拍了拍胸口,沒接話。

  他現在就想立刻離開這裡,不是一路人,自己不想卷進這個圈子。

  「這東西的價值,可以讓我幫你做三件事。」

  馮青蘭語氣平淡,卻透著絕對的自信:「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東三省,只要我點頭,沒有辦不成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驟然轉冷:「哪怕是殺人。」

  所有人都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張向陽。

  馮老闆的三個承諾,簡直就是三道免死金牌,據說,她的身份,在中央都能說的上話。

  張向陽點了點頭,表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

  「謝了。」

  他乾脆利落地吐出兩個字:「暫時沒這方面的需求。」

  說完,他雙手抱拳,隨意地拱了拱,轉身大步朝著車間大門走去。

  沒有諂媚,沒有激動,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孫幹事走到馮青蘭身邊,低聲問:「姐,這小子太狂了,要不要……」

  「閉嘴。」馮青蘭按滅了只抽了一口的香菸。

  她盯著大門的方向,臉色陰晴不定。

  這個男人太冷靜了。

  面對槍口不慌,面對重金不貪,面對她的承諾更是毫不留戀。

  這種人,要麼是裝腔作勢的蠢貨,要麼就是見過大世面的過江龍。

  她對這個男人突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去查查他的底細。」

  ……

  離開廢舊紡織廠,張向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趟縣城沒白跑。

  有了這個玉鐲子,不僅可以解開李玉香的心結,而且去老丈兒家賀壽自己也有了底氣。

  既然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張向陽也就沒在縣城裡繼續多耽擱,而是順著老路直接往大河村趕。

  直到大河村的輪廓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他才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看著自己家那低矮的小土房,張向陽也不由的加快了幾分腳步。

  可還沒等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

  「放你娘的連環拐彎羅圈屁!」

  「滾!快滾!」

  「你們要是再敢來我張家!我就扒了你的皮!」

  紅英!?

  這是怎麼了?

  她……她在罵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