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從今天起,你叫餵
王福安跟著呂文華進了辦公室。
他順手帶上門,從褲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體制內混了這麼多年,他還真沒見過誰讓同事這麼下不來台的。
大院裡幾十號人看著,他這個副局長的臉算是丟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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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安在心裡給呂文華貼了個標籤:不識抬舉。
但是沒辦法,官大一級壓死人,他也只能受著。
王福安走到茶水櫃前,從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個鐵皮盒子。
這是他平時自己都捨不得喝的特級茶葉。
他捏了一小撮,放進白瓷杯,茶葉在水裡翻滾,香氣飄了出來。
「呂局長,您嘗嘗。這茶別人來我都不拿出來。」王福安賠著笑臉,腰彎得很低。
呂文華坐在椅子上,沒看茶杯,也沒看王福安。
他打開自己帶來的舊公文包,掏出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攤開在桌面上。
他拿起鋼筆,擰開筆帽。
「王副局長,茶的事兒,我們先不著急。」
這是呂文華來到教育局說的第一句話。
王福安手一縮,乾笑兩聲,往後退了半步。
「你把這兩年全縣校舍翻新的記錄,還有施工的具體情況,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
呂文華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頭也不抬,「今天下班前,交給我。」
王福安愣住了。
校舍翻新?
「這……」
王福安試探著找了個藉口:「呂局長,這記錄都在檔案室堆著。這幾年翻新的學校多,一天時間恐怕弄不完。」
「哦,沒關係,今天晚上我肯能要加加班。」
呂文華停下筆,抬起頭,直視王福安的眼睛:「可以等等你。」
王福安被看得後背發涼。他咽了口唾沫,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好,好,我這就去辦。」
「嗯,去吧。」
呂文華低下頭,繼續看筆記本,不再搭理他。
…………
大河村,天快黑了。
白保國家院子裡,擺著張破木桌。
張向陽、林秀蘭、蘇紅英、李玉香,劉翠花,還有白保國、白鐵軍以及老媽王桂芳,圍坐在了一起。
白保國手裡拿著旱菸袋,煙鍋里的火光一明一暗。
「向陽啊。」
白保國吐出一口煙,「小翠那丫頭,我見過。長得水靈,幹活也麻利。可是……」
白保國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低頭搓手的傻兒子,嘆了口氣。
「我心裡沒底啊。」
「鐵軍這孩子,十里八鄉都知道他腦子不靈光。」
「人家好好的黃花大閨女,能看上咱家嗎?」
李玉香挺著肚子坐在長條凳上,接了話:「白叔,你怕啥。鐵軍哪差了?」
白保國磕了磕菸袋鍋:「差腦子啊。人家姑娘嫁過來,不得指望男人頂門立戶?」
林秀蘭拿蒲扇趕走桌上的蚊子,笑著說:「白叔,鐵軍這叫憨厚,不是傻。你出去打聽打聽,現在村里誰不夸鐵軍幹活實在。」
林秀蘭看了白鐵軍一眼,繼續說:「再說了,自打鐵軍跟著向陽幹活,這大半年沒少掙錢。他兜里現在的錢,比村里一般人家都多。這條件放眼整個大河村,能找出幾個?」
白保國不說話了。他知道林秀蘭說的是實話。
李玉香跟著附和:「就是。小翠雖然好,但她耳朵聽不見,在家裡受氣。到了咱家,鐵軍能賺錢,又有力氣,以後啥活都能幹,小翠跟著他享福。人家小翠心裡還能沒數麼。」
白鐵軍聽到這裡,抬起頭,憨憨地笑了一聲。
他兩隻蒲扇大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臉紅得像是個猴屁股。
蘇紅英一直沒說話。她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白叔。」
蘇紅英看著白保國:「你們老兩口不能照顧鐵軍一輩子。這日子終究得他自己過。」
此話一出,還真就說道了白保國的心縫裡。
人總有老的那一天,到時候自己和媳婦兒真的撒手人寰了,那鐵軍一個人可咋辦啊、
蘇紅英見二老不說話了,趕緊又補了一句:「我倒覺得,有個踏踏實實的男人在家裡,比啥都強。傻點笨點不要緊,只要人好,不花花腸子,日子就能安穩。」
這話一出,院子裡安靜了。
張向陽坐在旁邊,正端著碗喝水,差點嗆到。
他放下碗,老臉一紅。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張向陽這半年心思活絡,手段多,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
家裡三個女人雖然跟著享福,但也天天提心弔膽,生怕他哪天一想不開,又變回來之前那吃喝嫖賭的無賴模樣。
林秀蘭和李玉香卻是互相對視了一眼,捂著嘴偷笑。
張向陽乾咳兩聲,站起身。
「那啥。」
張向陽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這事兒我看真挺好。明天上午,秀蘭和紅英去隔壁村跑一趟,帶點東西,探探小翠爹媽的口風。咱們再討論也討論不出個子午某酉。」
說完,張向陽沒等其他人接話,轉身就往院門外走。
「我去工地看看,這兩天要留窗戶口了,我得盯著他們。」
看著張向陽落荒而逃的背影,三個女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笑的前仰後合。
…………
既然事情說定了,那就沒有久留的道理了。
三姐妹從白保國家出來,順著村裡的土路就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村路盡頭,轉過一個彎。
原本還有說有笑的蘇紅英臉上的笑意突然收住了。
她停下腳步,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
林秀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張家院門外,站著兩個人。
大人是蘇廣全。
他彎著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
小孩是個五歲左右的男童。
穿著件髒兮兮的破褂子,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大腳趾。
這孩子縮在蘇廣全腿邊,兩隻手死死抓著蘇廣全的褲腿,瘦小的身體抖個不停,一臉驚恐地看著走過來的張向陽一行人。
林秀蘭和李玉香也停住了。
四個人站在路中間,看著那對爺孫倆。
蘇廣全看見蘇紅英,趕緊迎上來兩步,拉扯著那個男娃。
「紅英,你們回來了。」
蘇廣全搓著手,指了指身邊的孩子:「手續我都辦妥了。這孩子,我給你們送來了。」
男娃被蘇廣全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抬起頭,那張臉,跟死去的蘇喜旺長得一模一樣。
蘇紅英的手指慢慢收緊,捏成了拳頭。
男娃嚇壞了,往蘇廣全身後躲。
蘇廣全則是揪著他往前推:「這孩子平時挺闖蕩的,快叫姑姑!」
男娃不敢吭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蘇紅英往前走了一步,俯下了身子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娃還是不敢說話。
蘇廣全趕緊在旁邊插嘴:「他叫蘇狗剩。喜旺說賤名好養活。」
蘇紅英沒看蘇廣全,眼睛一直盯著狗剩,良久,才聲音冰冷的說道:「從今天起,你叫喂,明白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