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正月里的大雪
如果衛建國在這兒,一眼就能認出這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這就是那天在王福安辦公室,掏出牛皮紙信封的那個「小孫」——孫守義。
孫守義坐在呂文華對面,臉上的笑擠在一起,搓著手活像只大蒼蠅。
「呂局長,您剛來,可能不太了解咱們縣的情況。這學校翻新,裡面的門道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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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守義又指了指桌上的三千塊錢:「這真的只能算是見面禮。以後工程順利,咱們還有更長遠的打算。」
呂文華看著桌上這三摞錢,沒說話。
想當初,自己為了在大金牙那裡買個假古董,東拼西湊,又借又省,勒緊了褲腰帶,還餓跑了親媳婦兒,這湊夠的錢,現在只要他點點頭就能收入囊中。
怪不得,那些個當官的爬到一定的位置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還真是財帛動人心吶。
孫守義見他不吭聲,以為有戲。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王局長在的時候,我們合作得非常愉快。現在您當家,規矩咱們照舊。您吃肉,兄弟們喝點湯。」
呂文華抬起眼皮,看了孫守義一眼。
「王福安帶他媽去省城看病了,你不知道?」呂文華開口。
「知道!」
孫守義乾笑兩聲,可是對上呂文華的目光又趕緊搖頭:「不……不知道,官家的事兒,我們從來不多過問,我們就踏踏實實地干好自己的工程就行了。」
「哼。」
呂文華冷笑:「你們要是真能踏踏實實地干工程,還用得著跑我這兒來獻殷勤?」
一句話,把孫守義說的老臉一紅。
但是,他還是大言不慚的說道:「嗨,呂局,您話這說就是不了解俺們的苦衷了。」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這公家活,看著香,墊完資金能愁斷腸;趕工期催得慌,結款的流程還漫漫長。」
「我自己要是不留點過河錢,這工人工資我都發不出來。」
呂文華嗤笑,心中暗想,社會風氣就是你們這種人給帶壞的,他把錢往前推了兩下:「那你們可以選擇不接啊。」
「現在,國家到處都在發展,你們應該也不缺活兒吧。」
孫守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在心裡暗罵:「都是千年的狐狸,還和自己玩兒上聊齋了!往前推兩下是啥意思?難道說是嫌三千少?想讓自己再加兩千?他奶奶的,你小子可比王福安黑多了!」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種事兒他都習慣了,只要有價就好說!
於是,他朝著旁邊的那兩個壯漢看了一眼。
二人會意,立刻從兜里又掏出了兩沓大團結!
「嘿嘿,呂局長……那,我們就合作愉快啊?」
孫守義信心滿滿地將五千元又推到了呂文華的面前。
這個舉動深深地刺痛了呂文華,一個文人清高的內心:「你什麼意思?」
孫守義還沉浸在自己的官場哲學中:「呵呵呵,就是意思意思。」
「我不要你的意思!聽不懂麼?」
呂文華一把推開了桌上的錢:「我們教育局要蓋的房子都是百年基業!」
「裡面坐的那可是一個國家的希望!」
「別人我不管,但是,在我這兒,活兒不好,就別想渾水摸魚!更別想搞這些歪門邪道!」
「現在,我請你拿著你的錢,離開我的房子!」
孫守義被這突然的一頓喝罵,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是做夢都沒想到,五千塊,居然還填不滿一個教育局長的胃口!
他收起了臉上虛偽的假笑,整個人都變得陰鬱了起來:「呂局長,做人不能太貪心。」
「咱們第一次見面確實有些唐突,但是,我這人就這樣,人敬我一尺,我還人一丈;可要是比狠,我孫守義也沒怕過誰……」
「敬酒我就放這兒了,如果您想喝,我們就還是朋友。」
「可如果您不喝,那我就不敢保證,您平時上下班,走夜路的時候。會不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外了。」
「說完了?」
呂文華站起身,打開了房門:「說完,就請你離開!」
「哼,還真把自己當海瑞了!」
孫守義站起來,拍了拍褲腿:「我們走!」
說完,孫守義帶著兩個手下,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房門,壓根就沒看那散落在地上的鈔票。
樓下,一個小弟小聲地提醒:「守義哥,那錢就這麼放那了?」
另一個小弟也附和:「是啊,好些兄弟的工程款還沒結呢,給這麼一個窮酸書生,這錢不白瞎了麼?」
孫守義回頭,一人給了一腦拍:「跟了我那麼久,還是豬腦子!」
「沒看到,他一屋子古董字畫麼!」
「這樣的人,有錢,也最缺錢!」
「他們最知道錢是好東西!」
「別看他現在假裝清高,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肯定會抱著那堆票子,愛不釋手!」
兩個小弟聽完,頓時眼睛雪亮,紛紛挑起大拇指,對著孫守義一頓吹捧:「高,實在是高!」
「餵。」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的頭頂上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孫守義停下腳步,抬頭往上看。
二樓陽台上,呂文華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個牛皮紙袋。
孫守義咧開嘴一笑。
他衝著樓上喊:「呂局長,想明白了?」
呂文華看著樓下的三個人,是打心底里厭惡,他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們的東西忘帶了。」
話音剛落,呂文華雙手一抖。
嘩啦。
一沓沓大團結從牛皮紙袋裡滑落。
半空散開。
一張張鈔票隨風飄散,像極了正月里的大雪。
孫守義瞪大了眼睛,他怒氣沖沖地對著二樓那已經關上的窗戶大吼:「呂文華,你有種!你給我等著!」
…………
另一邊,老梁家。
屋裡黑咕隆咚。
炕上,兩人翻來覆去的,活像是兩張快要烤糊的燒餅。
老梁實在是憋不住了,他沒好氣地說道:「你身上長蛆了?老蛄蛹啥?」
小翠媽此刻也是心眼子不順,一腳就給老梁蹬到了地上去:「咋的,我長你沒長?你看你那半邊炕,都快能絮窩了!」
「你!我!哎……」
老梁重重嘆了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摸出枕頭底下的旱菸袋,劃根火柴點上,煙鍋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的。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小翠那聲「謝謝」,和她當時那嬌羞的模樣。
小翠媽也從炕上爬了起來,她看著那暗紅的亮光,語氣也不由柔和了幾分:「孩兒她爹,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到底想給小翠找個啥樣的婆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