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驛卒的清晨


  「真她娘的舒坦…」

  ……

  崇禎二年,春。

  

  陝北風沙如鈍刀,刮過銀州驛斑駁土牆。

  天未亮透,灰濛濛晨光破窗而入,照在炕上兩人身上。

  陸昭睜眼,先觸到懷裡溫軟軀體,再是劇痛頭痛。

  不是宿醉,是原主記憶翻湧。

  三天前,他還是二十一世紀農大獸醫大四生,大巴上打個盹,竟穿成明末榆林鎮銀州驛底層驛卒。

  原主也叫陸昭,二十二歲,米脂人,父母雙亡,孤苦一人。

  他肩寬腿長、面如冠玉,遭驛丞王充贇嫉妒。

  那驛丞矮胖如墩,最恨體面年輕人。

  但在這裡原主並非無依。

  他有個結拜兄弟,叫李自成。

  "唔……"

  懷裡女人動了,錦被滑落,露出雪白肩頭。

  陸昭低頭,是蘇明媺——王充贇的第三任老婆,十九歲,蘇家庶女,被逼嫁老匹夫。

  她長睫輕顫,眼角帶淚,明艷逼人。

  陸昭不是原主那軟蛋。

  他前世出身獸醫世家,爺爺是軍區馬場老獸醫,父親開省內最大動物醫院。

  從小泡馬廄,看透人情冷暖。

  穿越三天,他摸清底:王充贇剋扣糧餉、虛報馬料、中飽私囊。

  原主上月討三錢欠銀,被當眾扇耳光。

  李自成當場要拼命,被原主死死拉住。

  "陸兄弟,忍一時。"

  李自成紅眼,拳頭捏得咯咯響,終是鬆了。

  當夜,兩人驛站外黃土坡撮土為香,拜了天地。

  "我李自成,"

  漢子跪得筆直,聲如炸雷,"今日與陸昭大哥結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違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陸昭,"

  他跟著跪下,聲輕卻鄭重,"與李自成結為兄弟。生死與共,共患難,共進退。有我一口吃的,就有自成一口。有我在,沒人能動我兄弟分毫!"

  黃土飛揚,落日如血。

  結拜是為了報復王充贇?

  不,是生存。

  昨日午後,蘇明媺尋夫,撞見陸昭赤膊給難產母馬接生。

  春寒料峭,他額角掛汗,古銅色脊背泛光,雙手探馬腹,穩如老農。

  母馬活,駒子落地,他抬頭一笑,白牙亮眼。

  蘇明媺站柵欄外,帕子絞成麻花。

  陸昭懂她那眼神。

  像困籠之鳥,見藍天的絕望與渴望。

  昨夜他略施手段。

  迴廊遺落手抄《馬經》,扉頁謄艷詞。

  她拾書時"恰好"碰指尖。

  低聲一句:"夫人這般人物,不該困在死胖子手裡。"

  蘇明媺哭了,瘋了般撲進他懷。

  然後兩人進了房間。

  一番雲雨後。

  陸昭發現蘇明媺還是第一次。

  原來王充贇小時候受過傷,落下了不舉之症。

  這讓陸昭撿了個大便宜。

  此時天光漸亮。

  陸昭和蘇明媺還抱在一起。

  "篤、篤、篤。"

  敲門聲炸響,驛丞王充贇公鴨嗓嘶吼:

  "陸昭!死哪兒去了!馬倒了!"

  陸昭渾身一僵。

  蘇明媺驚醒,猛地坐起,錦被滑落,滿身紅痕。

  她臉色煞白,唇哆嗦:

  "是……是王充贇……"

  "別出聲。"

  陸昭一把捂她嘴,目光掃屋。

  土炕、破桌、兩把椅,牆角堆草料和獸醫器具。

  他衣服散地,她羅裙掛椅背,肚兜扔炕頭。

  被撞破,差事沒了,命也得丟。

  "陸昭!開門!"

  王充贇聲急帶哭,"驛馬全倒了!要死人了!"

  驛馬?

  陸昭瞳孔驟縮。

  銀州驛是榆林鎮軍驛,二十匹驛馬全是軍馬,歸兵部管。

  馬死,驛站癱,軍情斷,韃靼入寇消息送不到京。

  上面追查,驛丞到驛卒,一個跑不了。

  他和李自成,正是管馬的"馬牌"。

  明代驛卒等級分明,馬牌地位最低,責任最重。

  馬病馬死,第一個問罪。

  《大明會典》寫得清:

  邊關軍驛,馬死一匹,馬牌杖三十、罰俸三月;死三匹流放;死五匹以上,斬。

  二十匹全倒。

  他和李自成,必死無疑。

  "陸昭!再不開門,老子砸門了!"

  "來了來了!"

  陸昭高聲應,腦子飛轉。

  壓低聲音對蘇明媺道:

  "從後窗走,出去是草料場,繞西牆根老槐樹,翻出去就是巷子。"

  蘇明媺抖著手穿衣,眼淚直掉:

  "他……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

  陸昭攥她手腕,力道讓她痛,"除非你說。他知道了,你浸豬籠還是白綾了斷?"

  蘇明媺打個寒顫。

  "走。"

  陸昭鬆手,抓褲往身上套。

  "記住,你昨晚一直在東廂房繡花,哪兒沒去。"

  他赤膊拉開後窗,冷風灌入。

  蘇明媺提裙踩雪翻窗,落地崴腳,不敢出聲,一瘸一拐消失晨霧裡。

  陸昭深吸一口氣,轉身開門。

  門閂剛拉,王充贇撞進來。

  矮胖子滿頭大汗,官帽歪斜,肥肉哆嗦:

  "陸昭!睡死了?馬廄馬全躺了!口吐白沫!要死了!"

  陸昭心沉,面不改色。

  抄起牆角獸醫箱——原主父親留的,刀具、草藥、針具,粗糙得他皺眉。

  "自成呢?"

  "李自成?那憨貨昨夜當值,發現馬病倒嚇癱了!"

  王充贇拽他往外拖,"快!快去看!"

  ……

  馬廄景象,讓陸昭倒吸涼氣。

  二十匹驛馬,倒了十七匹。

  剩下三匹打晃,鼻孔大張噴白沫。

  倒地馬四肢抽搐,有的翻白眼,有的蹬腿,糞尿失禁,酸腐惡臭沖天。

  李自成跪草堆上,抱黑馬脖子——

  那是他最疼的黑風,此刻口吐白沫,瞳孔渙散。

  "大哥……"

  李自成抬頭,眼眶通紅,聲啞如砂紙磨,"黑風不行了……全不行了……咱們完了……"

  陸昭心臟猛縮。

  他見過李自成哭。

  去年冬天老馬凍死,他抱馬屍坐一夜,眼淚凍成冰碴。

  那老馬救過他命,遇韃靼游騎,拼死馱他逃出箭雨。

  可此刻,李自成哭的不是馬。

  是他和陸昭的命。

  "起來。"

  陸昭一把拽他胳膊,力道驚人,"還沒死。"

  "二十匹軍驛馬……"

  李自成唇哆嗦,"死一匹杖三十,死三匹流放,死五匹斬首……二十匹啊大哥!咱們所有驛卒都得被凌遲處死……"

  "別說了,起來。"

  陸昭聲不高,卻像悶錘砸李自成胸口。

  他愣愣看結拜大哥——赤膊,晨光鍍緊實肌肉,像生鐵。

  眼神變了。

  不再是逆來順受的小驛卒。

  冷、硬。

  像淬過火的刀。

  "大哥……"

  "信我嗎?"陸昭盯他眼。

  李自成張嘴,重重點頭:

  "信。大哥說啥,我信啥。"

  "去燒水。越多越好。再找生石灰、灶心土、皂角。"

  陸昭蹲身,探黑馬鼻息——

  弱,還有。翻眼皮,結膜黃染。

  掰嘴,黏膜充血,唾液黏稠。摸腹部,腹脹如鼓。

  李自成沒動:

  "大哥……你能救?"

  "能。"

  陸昭頭不抬,"再磨蹭,真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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