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馬被人下藥了


  李自成猛地跳起,像被抽醒的騾子,跌撞衝出馬廄。

  陸昭跪白馬前,手指探馬嘴,無異物。

  抓一把草料聞——淡苦杏仁味。

  氰化物?

  不對,明末沒這東西。

  再細看,草料里混發黑細顆粒,是某種植物種子。

  "昨晚餵的什麼料?"

  他頭不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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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餵馬驛卒結巴:

  "就……平常豆餅、麩皮……後山割的苜蓿……"

  "苜蓿旁,是不是有開白花灌木?葉像槐葉,果實扁豆莢?"

  老驛卒趙三愣頭點:

  "有……一大片,叫……苦檀子……"

  苦檀子。

  陸昭腦中轟響。

  苦豆子,全株有毒,種子最毒。

  牲畜誤食,神經症狀、呼吸困難、黏膜黃染,重者痙攣死。

  陝北民間當瘟疫處理。

  這不是病,是毒。

  有人往草料里摻了毒。

  他掃馬廄——二十匹驛馬,是驛站家底,是他和李自成的命。

  馬死,兩人都活不成。

  "能救嗎?"

  王充贇聲抖,探進頭不敢進,怕沾晦氣,"陸昭,救活了……我賞你五兩銀子!"

  陸昭沒理。

  快步翻獸醫箱,找甘草、綠豆、大黃。

  不夠,遠遠不夠。

  苦豆子中毒要洗胃、導瀉、解毒,現代有特效藥,這鬼地方……

  李自成端熱水衝進來,身後驛卒扛石灰、捧灶心土。

  "大哥,咋辦?"

  陸昭抓一把甘草塞他手:

  "嚼。嚼碎吐出來。"

  "啥?"

  "快!"

  李自成愣瞬,塞嘴猛嚼。

  其他驛卒面面相覷,跟著嚼。

  陸昭跪症狀最輕的黃驃馬前,掰馬嘴,塞甘草泥,混溫水灌。

  馬舌僵,吞咽難,藥液淌嘴角。

  他摳馬下頜,強迫抬頭,逼藥液入喉。

  "再來!"

  李自成吐渣,再塞一把。

  陸昭換馬,重複動作,粗暴卻沉穩。

  按馬腹查腹脹,翻馬唇看黏膜,掰馬眼驗瞳孔。

  "輕症灌甘草綠豆湯。重症加灶心土、皂角水催吐。"

  他邊操作邊吩咐,"腹脹扎三江穴、蹄頭穴放氣!"

  "針……針扎?"

  趙三哆嗦,"這不是胡鬧嗎?"

  "胡鬧?"

  陸昭猛抬頭,眼神如刀,"那您來?"

  趙三縮脖,不敢吱聲。

  李自成抄粗針具,火上烤烤,按陸昭指的位置,一針扎進黃驃馬蹄冠。

  黑紫血珠滲出,馬猛抽,隨即——

  打了個響鼻。

  "活了!"

  李自成狂喜,"大哥!馬活了!"

  陸昭沒停。

  他像精密機器,在十七匹病馬間穿梭。

  灌藥、扎針、放血、按腹。

  汗水淌脊背,洇濕黃土。

  手臂被馬牙磕破,血混藥液流,他渾然不覺。

  李自成緊跟身邊,遞藥、端水、按馬腿、扶馬頭。

  兩人配合默契,一個眼神就懂。

  王充贇站門口,肥肉隨馬抽搐抖。

  第十匹馬抬頭,他長舒氣。

  第十五匹馬站起,他擦汗。

  第十七匹——黑風睜眼看向主人。

  王充贇一屁股坐地,像融化的豬油。

  "活了……馬全活過來了……"

  他喃喃,"真是祖宗保佑呀……"

  陸昭癱坐草堆,雙臂酸得抬不起。

  李自成坐他旁,肩膀相撞。

  "大哥……"

  李自成喘粗氣,劫後餘生顫抖,"你救了黑風……救了咱們所有驛卒的命……"

  陸昭拍他肩,沒說話。

  目光越過李自成,看向馬廄後牆雪地。

  一串腳印。

  小巧,女人的。

  從後窗延伸,消失草料場。

  蘇明媺。

  她來過。

  陸昭心臟猛縮。

  想起昨夜她的話:

  "王充贇每月初一去縣城會帳,昨夜在城裡過夜……"

  可他大清早就回來了。

  而且馬就中毒了。

  陸昭緩緩站起,看向癱坐的王充贇。

  矮胖子擦汗,眼神躲閃,不敢對視。

  "王大人,"

  陸昭聲輕,卻如針扎空氣,"馬是後山苜蓿餵壞的。那片苜蓿,趙三割了三年,從沒出事。"

  王充贇肥肉抖了一下。

  "偏偏昨夜,大人在縣城住宿,馬就吃了帶苦檀子的草料。"

  陸昭步步走近,赤膊如鐵鑄雕像,"大人,您說巧不巧?"

  "你……你在說什麼?"

  王充贇跳起來,"你小子懷疑我給馬下藥,昨夜在縣城留宿是為了撇清關係?"

  "可為什麼這麼巧?"

  陸昭逼視,"大人又為何回來得如此早?"

  王充贇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空氣凝固。

  李自成緩緩站起,鐵塔身軀投下陰影,罩住矮胖子。

  目光在兩人間掃,濃眉下,戾氣漸聚。

  "大哥,"

  他聲低沉,"咋回事?"

  陸昭沒答。

  彎腰從草料堆拾一顆苦檀子,指尖轉了轉,然後——

  按在王充贇額頭上。

  力道大,留紅印。

  "王大人,"

  他說,"這些馬,我都救活了。但您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什麼條件?"

  "以後,"

  陸昭晃毒種子,"對你夫人好一些。"

  王充贇瞳孔驟縮。

  李自成上前一步,與陸昭並肩。

  兩兄弟,一個赤膊血污,一個鐵塔攥拳,如兩扇鐵門,堵死矮胖子。

  "還有,"

  陸昭聲從牙縫擠,"苦檀子,是誰摻進草料的?你幫我調查一下。"

  ……

  中午。

  日頭爬到天心,陝北的風停了,沙粒沉在地皮上,像一層薄金。

  陸昭正在馬廄給黑風刷毛。

  馬刷是鬃毛扎的,蘸了井水,一下一下刮過黑馬油亮的皮毛。

  黑風舒服地打著響鼻,蹄子輕輕刨地,濺起細碎的乾草屑。

  身後香風襲來。

  不是馬廄里的草料味,也不是皂角的腥氣。

  是淡淡的桂花香,混著女兒家肌膚上的暖甜。

  蘇明媺披著斗篷,面紗遮臉,從後門閃入。

  "你救了他和所有的驛卒。"

  她聲音發顫,像風中的蛛絲。

  "也救了我。"

  陸昭沒回頭,手中馬刷不停。

  刷毛划過馬背,帶起一道水痕,在陽光下閃了閃,又迅速被乾熱的空氣吞沒。

  "夫人來謝我?"

  "來告訴你真相。"

  她湊近,氣息拂過他耳畔。

  那氣息是熱的,帶著微微的喘,像剛跑過一段長路。

  "也是來告訴你……我為何願意跟你。"

  她緩緩摘下面紗。

  陽光透過破窗,照在她臉上。

  像一朵帶露的桃花,艷得逼人。

  但那桃花上有痕——淡淡的青紫,從顴骨蔓延到下頜,是舊傷,結了痂,又被新血浸透過的顏色。

  "王充贇。"

  她聲音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他身體不行。」

  「三年來,他不碰,卻打我。用鞭子,用燭台,用一切他能拿起來的東西。他說,我打你,是因為想聽你的叫聲。"

  陸昭的手停在黑風鬃毛上。

  馬刷懸在半空,水珠滴落,砸在乾草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點。

  "昨夜。"

  她抬頭看他,眼中閃著淚。

  那淚沒掉下來,在眼眶裡轉,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

  "是我第一次知道,被男人抱著是什麼滋味。不是疼,是暖。不是怕,是心安。"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他赤膊上的汗。

  那汗是涼的,剛從馬廄的悶熱里滲出來,混著馬匹的腥膻和草藥的苦味。

  "陸昭,我不求你娶我。我只求……求你偶爾想起我,偶爾抱抱我。"

  陸昭轉身。

  看著她臉上的傷,胸中一股火在燒。

  他前世是現代人,懂尊重,懂平等,懂一個女人被這樣折磨意味著什麼。

  "明媺。"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兩個字在舌尖滾過,像含了一顆溫熱的糖。

  "以後沒人再敢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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