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刀已出鞘半截


  蘇明媺愣住。

  "你……你要告他?"

  "不是告。"

  陸昭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冷下去,像一把出鞘的刀。

  "是殺。"

  他轉身,翻身上馬。

  "張獻忠想借韃子的刀,殺北京城。我便借朝廷的刀,殺他。"

  馬蹄聲起,消失在夜色里。

  蘇明媺站在驛站門口,望著遠去的煙塵。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礫的粗糲。

  她忽然想起新婚夜。

  想起王充贇的鞭子。

  想起陸昭第一次抱她時,那溫暖的臂膀。

  有人拿女人換糧餉,有人拿命換官位。

  她要跟著的這個人,要換一種活法。

  ……

  陸昭沒有直接去榆林鎮。

  他先去了第二段急遞鋪,找到李自成。

  李自成正在鋪里打盹,懷裡抱著刀,鼾聲如雷。

  "自成,醒醒。"

  陸昭踢了踢他的靴子。

  李自成猛地睜眼,刀已出鞘半截。

  "大哥?"

  他揉了揉眼睛,"深更半夜的,咋了?"

  "有大事。"

  陸昭將假文書遞給他。

  李自成接過,借著燭光,看清了內容。

  他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這狗娘養的!"他一拳砸在地上,泥土飛濺,"張獻忠要剋扣勤王軍的糧餉?還要改道山西?"

  "正是。"

  "大哥,咱們直接殺去榆林鎮,一刀砍了他!"

  "不行。"

  陸昭搖頭。

  "張獻忠是正七品巡按御史,咱們殺他,是謀反。"

  "那咋辦?"

  "借刀。"

  陸昭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

  "這是蘇明媺偷來的張獻忠的親筆信,是他與山西巡撫勾結的證據。加上這封假文書,足夠讓他掉腦袋。"

  他將兩張紙疊在一起,用火漆封好。

  "我親自送北京。"

  "大哥!"李自成急了,"一千二百里,你一個人?"

  "一個人快。"

  陸昭翻身上馬。

  "自成,我不在的日子,銀州驛交給你。急遞系統不能停,公文一日一夜必須到北京。"

  "大哥!"

  李自成抓住馬韁,眼眶微紅。

  "我跟你去!"

  "你留下。"

  陸昭低頭,看著他。

  "銀州驛是你的根,急遞系統是你的命。守好它,等我回來。"

  李自成鬆開手。

  他退後一步,單膝跪地。

  "大哥,我李自成這輩子,跟定你了。"

  陸昭點頭,拍馬而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迴蕩,漸漸消失。

  李自成跪在地上,久久未起。

  ……

  陸昭一路向東。

  換馬不換人,每到一個急遞鋪,便換一匹新馬。

  他騎的是黑風。

  黑風是銀州驛最好的馬,四歲,正值壯年。

  但一日一夜跑下來,馬也吃不消。

  跑到第三段急遞鋪時,黑風的蹄子裂了口,血滲出來,染紅了黃土。

  陸昭下馬,檢查蹄子。

  裂口很深,能看到裡面的蹄骨。

  "陸爺,換馬吧。"驛卒牽來一匹新馬。

  陸昭搖頭。

  他取出隨身攜帶的草藥,嚼碎,敷在裂口上,再用布條纏緊。

  "黑風跟了我半年,不能棄。"

  他翻身上馬,繼續趕路。

  黑風忍著疼,蹄子踏在黃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血印。

  陸昭俯身,貼著馬耳,低聲道:"老夥計,再撐一撐。到了北京,我給你養老。"

  黑風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

  終於,在第三日黎明,北京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城牆很高,很厚,像一條沉睡的龍。

  城牆上,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韃子的營帳,扎在城外十里,像一片黑色的海。

  陸昭沒有進城。

  他先去了兵部大營。

  兵部侍郎孫承宗正在帳中議事,聽聞有急遞公文,立刻召見。

  陸昭進帳,單膝跪地,雙手奉上公文。

  "榆林鎮銀州驛驛丞陸昭,有緊急軍情稟報。"

  孫承宗接過,展開。

  他的臉,從疑惑,到震驚,到憤怒,像一幅被潑了墨的畫。

  "張獻忠!"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盞跳起,摔在地上,碎成幾瓣,"好大的膽子!"

  帳中將領,齊聲怒喝。

  "孫大人,"陸昭抬頭,"張獻忠不僅剋扣糧餉,還偽造兵部調令,意圖延誤戰機。此乃通敵之罪,請大人明察。"

  孫承宗盯著他。

  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頭。

  "陸昭,你一個九品驛丞,如何得知這些?"

  "回大人,"陸昭不卑不亢,"下官的……文書,在榆林鎮張大人府中,偶然發現此信,冒險偷出,日夜兼程,送呈大人。"

  他頓了頓。

  "下官願以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

  孫承宗沉默片刻。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刀鋒,冷,硬。

  "陸昭,你是個聰明人。"

  "下官不敢。"

  "聰明人,懂得借勢。"

  孫承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張獻忠是周延儒的人。周延儒是內閣大學士。你告張獻忠,便是告周延儒。你可知,周延儒在朝中,有多少黨羽?"

  陸昭低頭。

  "下官知道。"

  "知道還敢告?"

  "因為下官更知道,韃子在城外,北京危在旦夕。若勤王軍改道山西,五日之後,北京城破,下官也是死。與其等死,不如一搏。"

  孫承宗盯著他,良久。

  "好。"

  他忽然轉身,走向案後。

  "本官替你呈報。但結果如何,看你的造化。"

  他提筆,蘸墨,在紙上疾書。

  "張獻忠通敵賣國,剋扣軍餉,偽造兵部調令,罪不容誅。著即刻革職查辦,抄家,斬立決。其黨羽,一併嚴查。"

  他將筆一扔,轉向陸昭。

  "陸昭,你舉報有功,升正八品,領榆林鎮驛傳道。銀州驛急遞系統,推廣全鎮,乃至全陝。"

  陸昭叩首。

  "謝大人。"

  他起身,退出大帳。

  帳外,陽光刺眼。

  他抬頭,望著天。

  天很藍,像一塊被洗過的布。

  遠處,韃子的營帳在陽光下泛著黑光,像一片死海。

  他知道,這一仗,還沒打完。

  但至少,張獻忠這顆毒瘤,被拔了。

  ……

  聖旨到銀州驛那日,全驛歡慶。

  李自成喝得爛醉,抱著陸昭的腿哭。

  "大哥!你當官了!正八品!咱們熬出頭了!"

  他的眼淚鼻涕糊了陸昭一褲腿,像只撒嬌的狗。

  趙三在一旁嘿嘿傻笑,手裡攥著聖旨,像攥著一塊金磚。

  "陸爺,咱們銀州驛,如今是榆林鎮第一驛了!"

  王通喜腰杆筆直,手裡攥著環首刀,刀柄上的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亮。

  "陸爺,以後咱們跟著您,刀山火海,絕不皺眉!"

  驛卒們齊聲應諾,聲震屋瓦。

  陸昭站在人群中央,穿著嶄新的官服,腰系銀帶,頭上戴了一頂嶄新的烏紗帽。

  那是八品官才有的服色。

  他笑著,拱手,謝恩。

  但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角落裡的蘇明媺身上。

  她站在陰影里,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

  她沒有笑。

  只是看著他,目光清澈,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

  陸昭心中一暖。

  他想起她滿身塵土的樣子。

  想起她為了偷信,說願陪張獻忠一夜。

  想起她被他抱在懷裡時,那微微的顫抖。

  這天下,有人拿女人換糧餉,有人拿命換官位。

  他要的,是換一種活法。

  他要讓跟著他的人,有飯吃,有衣穿,有尊嚴。

  他要讓這世道,換一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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