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要看第一封公文


  "大哥!"

  李自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身。

  李自成騎著一匹瘦馬,從夕陽里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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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是借的,毛色雜亂,蹄子裂了口,跑起來一瘸一拐。

  但李自成騎得很穩,像長在馬背上。

  "第一段急遞鋪,全妥了!"他翻身下馬,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驛卒們都說,跟著陸爺干,有奔頭!"

  陸昭伸手,將他拉起。

  "辛苦了。"

  "不辛苦!"李自成咧嘴笑,露出滿口白牙,"大哥,咱們這'接力換馬不換人',真能一日一夜到北京?"

  "能。"

  陸昭點頭。

  "但要看第一封公文。"

  他抬頭,望向東方。

  夕陽正在沉落,天邊最後一抹金色正在褪色。

  "第一封公文,就是試金石。"

  ……

  三日後。

  第一封六百里加急公文,從榆林鎮發出。

  內容是勤王令。

  調榆林鎮總兵楊嗣昌,率部即刻入京勤王。

  公文到銀州驛時,是辰時。

  陸昭親自接收。

  他檢查火漆,檢查封印,檢查路籤。

  "甲字壹號,銀州驛收,榆林鎮發。"

  他核對無誤,將公文交給第一名驛卒。

  "換馬,走!"

  驛卒翻身上馬,馬蹄翻飛,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

  陸昭站在驛站門口,望著遠去的煙塵。

  他的手心全是汗。

  這是第一封公文,也是第一次實戰。

  若成了,銀州驛名震天下。

  若敗了,他陸昭人頭落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從東邊爬到頭頂,又慢慢向西沉落。

  陸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像。

  蘇明媺端來一碗熱湯,他搖頭。

  李自成遞來一塊硬饃,他擺手。

  他在等。

  等第一封公文的回音。

  終於,在日落時分,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騎快馬,從東方疾馳而來。

  馬上是一名驛卒,滿臉塵土,嘴唇乾裂,卻笑得燦爛。

  "陸爺!公文到了!北京!一日一夜!"

  他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卷公文,雙手奉上。

  "回執!北京兵部的回執!"

  陸昭接過,展開。

  回執上蓋著兵部的大印,朱紅刺眼。

  "崇禎二年十一月初三,榆林鎮勤王令,於十一月初四辰時抵京。歷時一日一夜,無誤。兵部嘉獎,著榆林鎮銀州驛,記大功一次。"

  陸昭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七日裡的不眠不休。

  想起李自成瘦了一圈的臉。

  想起王通喜鐵匠鋪里晝夜不熄的爐火。

  想起趙三陷在泥里的騾車。

  想起蘇明媺被竹刺扎破的手指。

  這一切,值了。

  "大哥!"

  李自成衝過來,一把抱住他,力道大得幾乎勒斷肋骨。

  "成了!咱們成了!"

  他的聲音哽咽,像砂紙磨過鐵。

  陸昭拍著他的背。

  "成了。"

  他輕聲說。

  "但這只是開始。"

  ……

  公文一日一夜到京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整個榆林鎮。

  鎮台楊嗣昌拍案叫絕。

  "此子大才!"

  他當即上奏朝廷,請求推廣銀州驛的"接力換馬不換人"之法。

  奏疏里,他濃墨重彩地寫了陸昭的名字。

  "銀州驛馬牌頭目陸昭,設計急遞系統,將一千二百里驛路分為五段,設急遞鋪二十五處,備馬一百匹,驛卒五十人。公文一日一夜抵京,較往常提速三倍。此功,當賞。"

  朝廷批覆很快。

  陸昭升正九品驛丞,領銀州驛全權。

  李自成升從九品,領銀州驛副驛丞。

  蘇明媺……

  蘇明媺仍是"王充贇遺眷,暫居驛站"。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陸昭的女人。

  聖旨到那日,全驛歡慶。

  李自成喝得爛醉,抱著陸昭的腿哭。

  "大哥!你當官了!咱們熬出頭了!"

  他的眼淚鼻涕糊了陸昭一褲腿,像只撒嬌的狗。

  陸昭沒醉。

  他端著酒杯,站在馬廄門口,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

  他想起蘇明媺。

  想起她削竹牌時被扎破的手指。

  想起她刻字時專注的側臉。

  想起她回頭看他那一眼。

  小心。

  他忽然覺得,這官升得不容易。

  每一步,都是血和汗鋪的。

  每一步,都有人替他扛著。

  "自成,起來。"

  他彎腰,將李自成拉起。

  "大哥……"

  李自成醉眼朦朧,嘴角還掛著涎水。

  "這官,不是終點。"

  陸昭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是起點。"

  他抬頭,望向東方。

  那裡,北京城在千里之外,被韃子的鐵蹄圍困。

  "韃子還沒退,仗還沒打完。咱們這急遞系統,還得接著跑。"

  李自成愣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大哥說得對!"

  他抹了把臉,站直了身子。

  "咱們接著干!"

  ……

  然而,就在全驛歡慶的當夜,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第三日深夜。

  陸昭正在第一段急遞鋪檢查。

  這是他的習慣。

  每夜必巡,風雨無阻。

  急遞鋪里,兩名驛卒正在打盹。

  馬槽里的馬安靜地嚼著草料,偶爾打個響鼻。

  陸昭檢查完水槽,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

  馬蹄聲很急,像暴雨敲窗。

  但不是從銀州驛的方向來。

  是從榆林鎮的方向來。

  陸昭皺眉。

  深夜急馬,必有急事。

  他站在路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馬蹄聲越來越近,終於,一騎快馬從黑暗中衝出。

  馬上是個披著斗篷的瘦小身影。

  斗篷被風吹得翻飛,像一隻巨大的蝙蝠。

  馬到近前,那人猛地勒韁。

  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蹬,發出一聲嘶鳴。

  那人從馬背上滾落,踉蹌幾步,撲向陸昭。

  "阿昭!"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陸昭瞳孔驟縮。

  蘇明媺。

  他一把扶住她,觸手全是塵土。

  她的臉被風沙吹得乾裂,嘴唇滲著血,眼睛裡布滿血絲。

  斗篷下的素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肩和纖細的腰。

  "明媺!你怎麼……"

  "別說話!"

  蘇明媺打斷他,從懷裡摸出一封公文。

  公文用火漆封著,漆色暗紅,像乾涸的血。

  "榆林鎮張大人……"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要剋扣勤王軍糧餉……命我把這封假文書……混入急遞……"

  陸昭的手微微發抖。

  他接過公文,借著月光,看清了火漆上的印記。

  "榆林鎮巡按御史張獻忠"。

  張獻忠。

  那個巡查銀州驛時,暗示他"做得說不得"的張大人。

  那個在榆林鎮養了三房外室的張大人。

  "你怎麼拿到的?"

  陸昭的聲音很輕,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蘇明媺低下頭。

  她的手指攥著斗篷的邊角,指節發白。

  "我……"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我說願陪他一夜,換他醉後吐露真言。他……他答應了,我偷了鑰匙……"

  陸昭的手猛地收緊。

  公文在他掌心被捏得變形,火漆碎裂,發出細微的脆響。

  他的指節發白,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蠕動的蛇。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地底傳來。

  蘇明媺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

  "我沒讓他碰我。"她急忙說,"他醉了,我扶他上床,他倒頭就睡。我趁機偷了鑰匙,開了他的公文箱,換了這封假文書。"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但我……我確實說了那樣的話。"

  陸昭的手在抖。

  他想起張獻忠。

  想起那張瘦長的臉,那雙浸在冷水裡的眼睛。

  想起他巡查銀州驛時,看蘇明媺的目光。

  那目光像蛇,滑膩,陰冷,帶著貪婪。

  張獻忠想睡她。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不是用強,就是用計。

  他陸昭的女人,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可以交換的貨物。

  而他蘇明媺,為了幫他,竟主動把自己送上了秤盤。

  "以後不許這麼說。"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他伸出手,將蘇明媺拉進懷裡。

  手臂環住她單薄的肩,能感覺到她在微微顫抖。

  "不許再拿自己換東西。"

  他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從胸腔傳來,悶悶的,像擂鼓。

  "我要的天下,不用女人換。"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我怕……我怕他來銀州驛,怕他發現咱們的急遞系統,怕他在公文上做手腳……"

  "不怕。"

  陸昭拍著她的背。

  "有我在。"

  他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蘇明媺平靜下來。

  "這封假文書,"陸昭鬆開她,展開公文,"寫了什麼?"

  蘇明媺擦了擦眼淚,湊近。

  "張大人要剋扣勤王軍的糧餉,三成入自己的腰包。這封假文書,是偽造的兵部調令,命勤王軍改道山西,延誤戰機。"

  陸昭瞳孔驟縮。

  改道山西?

  勤王軍若改道山西,至少延誤五日。

  五日,足夠韃子攻破北京。

  張獻忠這是要借刀殺人。

  殺的不是一個人,是整座北京城。

  "好毒的心。"

  陸昭將公文折好,揣進懷裡。

  "明媺,你做得對。"

  他看著她,目光如鐵。

  "但這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許再涉險。"

  蘇明媺點頭,眼眶還紅著。

  "我送你回去。"

  陸昭扶她上馬,自己牽著韁繩,慢慢往回走。

  夜風很冷,吹得斗篷翻飛。

  蘇明媺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寬,很穩,像一座山。

  她忽然覺得,這輩子跟定他了。

  走到銀州驛門口,陸昭停下腳步。

  "明媺,你先回去。我還有事。"

  "你去哪兒?"

  "榆林鎮。"

  陸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釘進夜色里。

  "我要把這封假文書,和張大人的真罪證,一起送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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