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留給孫傳庭


  "大哥……"

  李自成握緊刀柄。

  "你說得對。孫傳庭,是老狐狸。"

  他轉向副將。

  "傳令,全軍上馬,向東突圍!不要戀戰,不要糾纏,能跑多少,跑多少!"

  "將軍,那……那糧車呢?"

  "燒了!全燒了!一粒米,都不留給孫傳庭!"

  李自成翻身上馬,率三千騎兵,向東衝出。

  身後,五千明軍騎兵,緊追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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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五

  突圍,比想像中艱難。

  明軍騎兵,是京營精銳,馬快,刀利,甲堅。

  義軍騎兵,雖也是良駒,但長途奔襲八十里,人馬疲憊,馬力不濟。

  "將軍,明軍追近了!"

  副將回頭,看著越來越近的明軍,面色慘白。

  "再跑十里!"

  李自成咬牙。

  "十里外,有咱們的接應!"

  十里,是陸昭設的接應點。

  那裡,有一條溝壑,深不見底,像大地裂開的傷口。

  溝壑里,埋伏著五百義軍,手持長矛,專等明軍追入。

  "再跑五里!"

  李自成催馬。

  黑風,已經跑得口吐白沫。

  這匹陪他三年的黑馬,今日,可能要倒在這裡。

  "黑風,"

  他俯身,貼著馬耳。

  "再撐一撐。到了,我給你養老。"

  黑風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

  終於,接應點到了。

  溝壑,就在眼前。

  李自成率騎兵,沖入溝壑。

  明軍騎兵,緊隨其後,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但沖入溝壑後,他們發現——

  兩側懸崖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殺!"

  五百義軍,從溝壑兩側湧出,長矛如林,像一片移動的森林。

  明軍騎兵,在溝壑里,無法展開,無法衝鋒,像一群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獸。

  "撤!快撤!"

  明軍將領大喊。

  但已經晚了。

  李自成的騎兵,從溝壑深處殺回,像一把刀,插進明軍後隊。

  前後夾擊,明軍大亂。

  "殺!"

  李自成高舉短刀,渾身是血,像一尊戰神。

  "一個都別放過!"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明軍五千騎兵,死傷三千,逃散兩千。

  義軍三千騎兵,折損八百,還剩兩千二。

  李自成站在溝壑里,望著滿地的屍體,像望著一片收割後的麥田。

  "將軍,"

  副將走來,渾身是血。

  "咱們……咱們贏了?"

  "贏了。"

  李自成點頭。

  但他的臉上,沒有喜色。

  只有疲憊。

  像一匹跑了一千里的馬。

  "將軍,"

  副將又問。

  "那……那咱們回去?"

  "回去。"

  李自成翻身上馬。

  "大哥在等咱們。"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著溝壑里的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明軍小卒,十七八歲,面黃肌瘦,穿著單衣,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

  他的懷裡,掉出一張紙。

  李自成下馬,撿起。

  是一張信紙,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兒啊:

  娘在家挺好,你別惦記。打仗要小心,別沖在前頭。等打完仗,早點回家,娘給你說了一門親,是隔壁村王屠戶的女兒,圓臉,能幹,能生養……"

  李自成握著信紙,手在抖。

  他想起自己。

  想起米脂的黃土坡,想起李守義的土坯房,想起韓金兒的笑臉。

  想起那個被他一刀砍死的夜晚。

  "大哥……"

  他喃喃自語。

  "咱們殺的,也是窮人。咱們也是窮人。窮人殺窮人,啥時候是個頭?"

  六

  李自成回到安塞大營時,已是第四日黃昏。

  陸昭站在營門口,望著東方。

  天邊,最後一抹金色正在褪色。

  遠處,無定河蜿蜒如帶,在黃土高原上切割出一道道溝壑。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三天了。

  李自成去了三天,音訊全無。

  他算過,孫傳庭必有後手。

  他算過,李自成可能回不來。

  但他還是派了。

  因為,這一仗,需要那把刀。

  需要李自成,插進鬼見愁,斷了孫傳庭的糧道。

  "大哥!"

  遠處,傳來一聲喊。

  像一聲炸雷,劈開黃昏。

  陸昭抬頭。

  看見一匹黑馬,從夕陽里奔來。

  馬上,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腰杆卻筆直如槍。

  "自成!"

  陸昭衝過去。

  李自成翻身下馬,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大哥……"

  他抬頭,看著陸昭,眼眶微紅。

  "成了。糧道斷了。孫傳庭……後撤了。"

  陸昭將他拉起。

  "自成,你……你受傷了?"

  "沒有。"

  李自成搖頭。

  但他的手,在抖。

  他的眼,在躲。

  "自成,"

  陸昭握住他的手。

  "你怎麼了?"

  李自成沉默良久。

  從懷中摸出那張信紙,遞給陸昭。

  "大哥,我燒糧道時,看見一個明軍小卒,跟我差不多大,趴在地上求饒。我……我一刀砍了他。砍完之後,我看見他懷裡掉出這張紙,是他娘寫的信,說……說讓他早點回家,娶媳婦……"

  他聲音發啞。

  "大哥,咱們殺的,也是窮人。咱們也是窮人。窮人殺窮人,啥時候是個頭?"

  陸昭沉默了。

  他看著那張信紙,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像看著一面鏡子。

  鏡子裡,是他自己。

  是銀州驛的驛卒,是甘州衛的管隊,是安塞的馬政總管。

  是窮人。

  是這亂世里,一粒試圖改變方向的砂。

  "自成,"

  他輕聲說。

  "這就是戰爭。戰爭沒有善惡,只有勝負。但咱們可以決定,戰爭之後,建一個什麼樣的天下。讓以後,不再有窮人殺窮人。"

  李自成抬頭,看著他。

  眼中漸漸有了光。

  像兩顆被點著的星。

  "大哥,"

  他聲音發啞。

  "我……我能做到?"

  "能。"

  陸昭轉頭,望著滿天星斗。

  "但首先,咱們要贏。贏了,才能建。輸了,一切都是空談。"

  他頓了頓。

  "自成,孫傳庭後撤了,但還沒敗。他的五萬大軍,還剩四萬。他的糧道雖斷,但可以從延安府就地征糧。咱們不能給他喘息之機,要乘勝追擊。"

  "追擊?"

  "對。追擊。"

  陸昭目光如鐵。

  "趁他病,要他命。明日,全軍出擊,追擊孫傳庭。你在前,我在後。咱們兄弟,再打一仗。"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站起身,抹了把臉。

  淚痕被風吹乾,只剩眼角一點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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