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群被困的野獸


  第五日,追擊。

  高迎祥率義軍主力,從安塞出發,向延安府方向追擊。

  孫傳庭大軍,後撤三十里,結營自保。

  但糧道已斷,士氣低落,士卒們餓著肚子,像一群被困的野獸。

  "孫大人,"

  賀人龍渾身是血,跪在大帳中。

  "糧道……糧道斷了。士卒們……已經三日未飽食……"

  孫傳庭面色鐵青。

  他看著帳外的黃土高原,那些縱橫交錯的溝壑,像大地裂開的傷口。

  "陸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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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喃喃自語。

  "你果然,厲害。"

  他轉向賀人龍。

  "賀將軍,傳令。全軍撤退,退回延安府。堅守待援。"

  "遵命!"

  但已經晚了。

  義軍的散兵線,已經纏上了他們。

  百人隊,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群煩人的蒼蠅。

  射冷箭,扔火把,罵陣挑釁,夜間偷襲。

  明軍疲於應付,無法休整,無法撤退,像一頭被螞蟻啃噬的巨獸。

  "殺!"

  高迎祥率主力,從正面衝擊。

  李自成率騎兵,從側翼包抄。

  陸昭在中軍,以旗號、鼓聲、煙火,指揮散兵線,像一位棋手,在棋盤上落子。

  明軍大亂。

  士卒們餓著肚子,無法抵抗,像一群被風吹倒的麥。

  "撤!快撤!"

  孫傳庭大喊。

  但撤,已經撤不了了。

  義軍的散兵線,像一張網,將他們牢牢纏住。

  "殺!"

  李自成高舉短刀,渾身是血,像一尊戰神。

  "斬孫傳庭!擒賀人龍!"

  戰鬥,持續了一整日。

  黃昏時分,明軍崩潰。

  孫傳庭率殘部,退回延安府,閉門死守。

  義軍斬首數千,繳獲軍械無數,糧車數百輛。

  高迎祥站在戰場上,望著滿地的屍體,像望著一片收割後的麥田。

  "贏了……"

  他喃喃自語。

  "咱們……贏了……"

  他忽然轉身,一把抱住李自成,力道大得幾乎勒斷肋骨。

  "好個闖將!"

  他聲如洪鐘,震得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這一戰,你立了頭功!"

  李自成卻悶悶不樂。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面孔,看著那些從他懷裡掉出的信紙。

  "大哥……"

  他低聲說。

  "這……這就是頭功?"

  ……

  慶功宴,設在安塞大營。

  篝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氣瀰漫,像一團化不開的濃霧。

  各路頭領,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笑聲如雷,像一群剛從地獄爬出的餓鬼。

  高迎祥坐在主位,抱著酒罈,已經醉了。

  "陸昭!"

  他大喊。

  "來!老子敬你!"

  "謝闖王。"

  陸昭舉杯,一飲而盡。

  "李自成!"

  高迎祥又喊。

  "來!老子也敬你!"

  李自成坐在角落裡,抱著酒碗,卻沒有喝。

  "闖王,"

  他聲音發悶。

  "這酒……我喝不下。"

  "喝不下?"

  高迎祥皺眉。

  "為啥?"

  "因為……"

  李自成抬頭,看著滿帳的歡騰,看著那些跟他一樣、從底層爬出來的漢子。

  "因為咱們殺的,也是窮人。咱們也是窮人。窮人殺窮人,這酒……喝著苦。"

  大帳,安靜了。

  像被雷劈過的安靜。

  高迎祥的環眼,閃過一絲不悅。

  "李自成,"

  他聲音低沉。

  "你……你這是啥意思?"

  "他的意思是,"

  陸昭上前一步。

  "咱們要建一個天下,讓以後,不再有窮人殺窮人。"

  高迎祥愣了一下。

  隨即大笑。

  "好!好一個陸昭!"

  他拍著陸昭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拍斷骨頭。

  "就按你說的辦!均田免賦,繼續推!讓天下,換一副模樣!"

  眾人歡呼,聲震屋瓦。

  但陸昭,卻沒有笑。

  他看著李自成,看著這個悶悶不樂的漢子,心中五味雜陳。

  自成,長大了。

  從勇將,到智將。

  從只知道砍殺的憨貨,到懂得思考的將領。

  但這成長,代價太大。

  是那些跟他差不多大的面孔。

  是那些從他懷裡掉出的信紙。

  是那些"娘給你說了一門親"的字跡。

  "自成,"

  他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大哥,"

  李自成抬頭,眼眶微紅。

  "我……我是不是……太矯情了?"

  "不。"

  陸昭搖頭。

  "你這是……有心了。有心,才能守天下。無心,只能打天下。"

  他頓了頓。

  "自成,記住今晚。記住這滿地的屍體,記住那些信紙,記住'窮人殺窮人'的苦。將來,咱們坐了天下,不能再讓這苦,重演。"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那酒,很苦。

  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

  但他喝了。

  因為,這是成長的滋味。

  ……

  戰後,蘇明媺的作用,顯現了。

  她組織大營中的婦女、老弱,建立"後勤營"。

  縫補衣裳、熬製草藥、烘烤乾糧、照料傷兵。

  她的帳篷,設在馬廄旁,最大的一間。

  帳內,一排排土炕,躺著傷兵。

  有的斷腿,有的斷臂,有的胸口插著箭,有的臉上裹著布。

  呻吟聲,像一群受傷的野獸。

  蘇明媺穿梭其間,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像一尊移動的菩薩。

  "蘇娘,"

  一個傷兵喊。

  "我的腿……還能好?"

  "能。"

  蘇明媺蹲下身,檢查他的傷口。

  傷口化膿,紅腫發熱,像一塊被火烤過的肉。

  "忍著。"

  她從藥箱裡取出草藥,嚼碎,敷在傷口上。

  那草藥,是陸昭教的。

  用鹽水清洗,用酒精消毒,用草藥敷貼。

  現代消毒知識,改良的金瘡藥。

  傷兵感染率,大降。

  "蘇娘,"

  另一個傷兵喊。

  "我……我餓了。"

  "等著。"

  蘇明媺從灶上端來一碗熱湯,餵到他嘴邊。

  湯里,有肉絲,有菜葉,有鹽巴。

  "蘇娘餅,"

  她輕聲說。

  "吃了,有力氣,好得快。"

  "蘇娘餅?"

  傷兵愣了一下。

  "對。炒麵、肉鬆、鹽巴,混合烘烤,便於攜帶。你吃了,能跑能跳,還能打仗。"

  傷兵笑了。

  那笑容很醜,像哭。

  但足夠讓蘇明媺,覺得這一切,值得。

  陸昭來到後勤營時,已是深夜。

  蘇明媺還在帳中,借著油燈,縫補一件破襖。

  針腳細密,像一排排整齊的螞蟻。

  "明媺,"

  他輕聲喚。

  "阿昭,"

  她抬頭,目光清澈。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陸昭坐下,看著帳內的傷兵。

  有的睡了,有的還在呻吟。

  "明媺,"

  他握住她的手。

  "這些……辛苦你了。"

  "不辛苦。"

  蘇明媺搖頭。

  "我能幫你做的,只有這些。你打你的天下,我守你的後方。"

  她頓了頓。

  "但你要答應我,每戰之後,活著回來。"

  "答應。"

  陸昭握緊她的手。

  他看著遠處操練的士卒,看著那些從銀州驛、甘州衛、安塞,一路跟來的老弟兄。

  忽然覺得,這亂世里,有了家。

  不是朝廷給的家。

  不是地主給的家。

  是自己建的家。

  有規矩,有民心,有溫情。

  "明媺,"

  他輕聲說。

  "等這天下定了,咱們回銀州驛。在那黃土坡上,蓋間小屋。養幾匹馬,種幾畝地。看日出,看日落。"

  "好。"

  蘇明媺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油燈下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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