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大營哭聲一片
高迎祥死後,大營哭聲一片。
各部頭領,聚在中軍帳,或坐或蹲,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闖王死了……"
"咱們……咱們咋辦?"
"散了吧……各奔前程……"
"散?"
李過拍案,滿臉橫肉亂顫。
"咱們散了,朝廷逐個擊破,一個都活不了!"
"那……那咋辦?"
"推舉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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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君恩站出來,山羊鬍在顫抖,三角眼裡閃著精光。
"高闖王雖去,'闖'字不可滅。咱們需要一個新的'闖王',帶領咱們,繼續'均田免賦'!"
"誰?"
眾人七嘴八舌。
"李過?"
"張麻子?"
"王通喜?"
"李自成?"
"李自成?"
李過冷笑,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他乳臭未乾,憑啥?"
"憑這個。"
帳簾,被掀開。
陸昭從帳後走出,手中捧著高迎祥的"闖"字大旗。
黑底紅字,被血浸透,像一面被歲月浸透的布。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
"憑高闖王臨終託孤。"
他頓了頓。
"憑'均田免賦'的民心。"
他再頓。
"憑在座各位的性命——"
他聲音提高,像一聲炸雷。
"沒有自成,你們能活到今天?"
大帳,安靜了。
像墳墓里的安靜。
"車廂峽突圍,"
陸昭緩緩說。
"誰斷後?"
他指向李自成。
"他。身中七箭,死戰不退。你們呢?躲在壕溝里,爬暗道,逃命。"
他轉向李過。
"李頭領,你當時在哪兒?"
李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黑水峪之戰,"
陸昭繼續。
"誰主張不救?"
他指向自己。
"我。我陸昭,背了不義之名,讓自成上位,讓你們活命。你們呢?哭天喊地,要救高迎祥,要送死。"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鐵。
"反對的,現在可以走。留下的,聽令行事。我陸昭,說到做到。"
李過張了張嘴,最終坐下。
像一團被戳破的皮球。
……
李自成接過"闖"字大旗時,手在抖。
那旗,很重。
像一座山。
像高迎祥的命。
像陸昭的不義之名。
他看著陸昭。
看著這個為他背負一切的大哥。
忽然跪下。
向高迎祥靈位,也向陸昭,重重叩首。
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我李自成,"
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
"今日繼承'闖王'之位。有生之年,不負'均田免賦',不負兄弟情義,不負天下百姓!"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陸昭。
"若違此誓,"
他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轉。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陸昭轉身。
淚水,終於滑落。
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砸在泥地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圓點。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銀州驛的獸醫。
他是這亂世里,最孤獨的棋手。
……
當夜,陸昭與李自成,登上營外山坡。
秋風料峭,繁星滿天。
黃土在星光下泛著銀白,像一片凝固的海。
坡下,是大營。
燈火如豆,牛皮帳連綿如海,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但今夜,有些不同。
有些帳篷里,傳出了歌聲。
是高迎祥的歌,粗糲,蒼涼,像黃土高原上的風。
"闖王雖去,闖字不滅……"
李自成抱著"闖"字大旗,坐在陸昭身旁,像一尊鐵塔。
"大哥,"
他聲音發悶。
"我……我配麼?"
"配。"
陸昭點頭。
"為啥?"
"因為你有心。"
陸昭轉頭看他,目光如鐵。
"高迎祥有勇,無心。李過有狠,無心。顧君恩有智,無心。只有你,有勇,有狠,有智,還有心。"
他頓了頓。
"這心,是銀州驛的黃土坡給的,是甘州衛的鞭痕給的,是車廂峽的血給的。這心,讓你記住,咱們是從最底層爬起來的,不能忘了底層的人。"
李自成握緊旗杆,骨節發白。
"大哥,"
他聲音發啞。
"我這輩子,欠你的。"
"不欠。"
陸昭搖頭。
"我欠你的。欠你一次不義之名。欠你一次見死不救。欠你……"
他頓了頓。
"欠你一個,乾乾淨淨的'闖王'。"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大哥,"
他輕聲說。
"這輩子,咱們綁死了。你生,我生。你死,我死。這天下,咱們一起打。這名,咱們一起背。"
陸昭也笑了。
他伸出手,將李自成拉起。
兩人並肩,站在山坡上,望著滿天星斗。
星光很冷,像無數雙眼睛,在天上看著他們。
"自成,"
他輕聲說。
"記住今晚。記住這'闖'字大旗。記住高迎祥的死,記住我的不義,記住你的誓言。將來有一天,你坐了天下,要建一個規矩,讓以後,不再有見死不救,不再有不義之名,不再有……"
他頓了頓。
"不再有,窮人殺窮人。"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站起身,將"闖"字大旗,插在山頂。
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頭張牙舞爪的獸。
"大哥,"
他聲音洪亮,像悶雷滾過黃土高原。
"我聽你的。這輩子,都聽你的。"
……
然而,權力交接,從來不是一帆風順。
李過,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李自成,"
他站在大帳中,滿臉橫肉亂顫,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你憑啥當闖王?憑陸昭?憑'均田免賦'?憑那面破旗?"
"憑這個。"
李自成拔出短刀,刀光一閃,架在李過脖子上。
"憑我能砍了你。憑我能帶弟兄們活命。憑我能,讓這天下,換一副模樣。"
李過僵住。
他看著那把刀,看著李自成通紅的眼,像看著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你敢殺我?"
"敢。"
李自成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但我不殺。因為大哥說了,刀能奪天下,不能守天下。守天下,靠規矩,靠民心,靠……"
他頓了頓。
"靠你不變成第二個高迎祥,第二個孫傳庭,第二個崇禎。"
他收刀,轉身。
"李過,我給你十畝田,一匹騾,一袋糧。你回家,種地,養老。咱們兄弟一場,我不殺你。"
李過愣住。
他看著李自成,看著這個曾經被他叫"憨貨"的年輕人,像看著一尊從土裡刨出的神。
"李自成……"
他聲音發顫。
"你……你變了。"
"變了。"
李自成點頭。
"從憨貨,到闖王。從只知道砍殺的莽夫,到懂得規矩的將領。這變,是大哥給的。是血給的。是這亂世給的。"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
"李過,走吧。再不走,我的刀,就不聽話了。"
……
李過走了。
帶著十畝田,一匹騾,一袋糧。
他走時,回頭看了陸昭一眼。
那一眼,很複雜。
有恨,有懼,有敬,有悔。
"陸昭,"
他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你贏了。但你要記住,這天下,不是棋盤。人是活的,不是死的。你算得再精,也算不過人心。"
陸昭微笑。
"我知道。但人心,也是規矩的一部分。規矩立好了,人心,自然向善。規矩立壞了,人心,自然向惡。"
他頓了頓。
"李過,回家種地吧。十畝田,夠你養老。這亂世,不適合你。"
李過轉身,大步離去。
矮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團融化的豬油。
陸昭望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李過,不是壞人。
只是,不適合這亂世。
就像王充贇,不適合蘇明媺。
就像高迎祥,不適合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