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燒成照亮天下的光


  當夜,陸昭回到自己的帳篷。

  蘇明媺正在帳中,為承志縫補衣裳。

  針腳細密,像一排排整齊的螞蟻。

  "阿昭,"

  她抬頭,目光清澈。

  "李過……走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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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咱們呢?"

  "咱們?"

  陸昭坐下,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咱們,繼續走。繼續打。繼續,把這團火,燒成照亮天下的光。"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但你要答應我,活著。"

  "答應。"

  陸昭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這亂世里,還有一絲溫情,值得活。

  窗外,秋風拂過漢中平原,帶來稻米的清香,和遠方官軍戰鼓的沉悶。

  陸昭望著帳外的星空,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高迎祥死了。

  李自成,成了新的闖王。

  而他陸昭,成了實際掌權者。

  這不是終點。

  這是起點。

  接下來,是更多的仗,更多的人,更多的規矩。

  是均田免賦,是軍隊屯田,是官吏考核,是律法制定。

  是一整套,超越這個時代的制度。

  他知道,這很難。

  比打一百仗還難。

  比殺一千人還難。

  但他不怕。

  因為他有刀。

  腦子裡的刀,腰間的刀,身邊的刀。

  三把刀,足以劈開這亂世。

  還有根。

  明媺是根,承志是根,自成是根,均田免賦是根。

  有根,才能站住腳。

  有根,才能發芽。

  有根,才能長成大樹,蔭蔽後人。

  "自成。"

  他輕聲喚。

  "嗯?"

  帳外,傳來李自成的聲音。

  他傷未愈,卻堅持守在帳外,像一尊鐵塔。

  "明日寅時,來我帳中。"

  "幹啥?"

  "讀書。"

  "……"

  "《孫子兵法》第五篇,'勢篇'。我教你'勢'字。"

  ……

  崇禎十年,春。

  河南,開封府城外三十里。

  風不似陝北那般粗糲,帶著一股子濕暖,像浸了溫水的綢子,拂在人臉上,軟得發膩。

  但陸昭知道,這濕暖里,藏著殺機。

  中原大旱,已連續三年。

  田地龜裂,像一張張乾涸的嘴。

  莊稼枯死,顆粒無收。

  百姓逃荒,拖家帶口,面黃肌瘦,像一群移動的骷髏。

  而官府,還在征糧。

  藩王,還在圈地。

  地主,還在收租。

  這世道,爛透了。

  "大哥!"

  李自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騎著黑風,從夕陽里奔來。

  馬是老了,毛色雜亂,蹄子裂了口,跑起來一瘸一拐。

  但李自成騎得很穩,像長在馬背上。

  "大哥!"

  他翻身下馬,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前面……前面有個村子!"

  "村子?"

  "對!叫……叫李家屯!"

  李自成喘著粗氣,露出滿口白牙。

  "百姓……百姓聽說咱們來了,開了城門!要迎闖王!"

  陸昭愣了一下。

  開了城門?

  迎闖王?

  他想起那首歌謠。

  那首他親自撰寫的唱詞。

  "迎闖王,不納糧,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分田地!"

  那歌謠,像長了翅膀,飛遍河南、湖廣。

  飛進千家萬戶,飛進婦孺老幼的嘴裡。

  如今,竟真的有人,開了城門,來迎。

  "自成,"

  他輕聲說。

  "走吧。去看看。"

  ……

  李家屯,是個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

  村子依山而建,土坯房錯落有致,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

  但今日,這些"老人",活了。

  村口,站著一群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穿破衣的,有披草蓑的,有光腳的,有拄棍的。

  他們手裡,捧著東西。

  有的捧一碗小米,有的捧一籃野菜,有的捧一瓢清水。

  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又像一群迎接親人的遊子。

  "闖王……"

  一個老漢,七十多歲,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霜打過的枯草。

  他看著李自成,看著這個面如重棗、濃眉大眼的漢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您……您真是闖王?"

  "是。"

  李自成點頭。

  "我……我是李自成。高闖王的……繼承人。"

  他說到"繼承人"時,頓了一下,像被魚刺卡了喉。

  "闖王……"

  老漢跪下,額頭砸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

  "您……您可來了……"

  他身後,百姓們紛紛跪下,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

  "闖王來了!"

  "分田地了!"

  "不納糧了!"

  "活命了!"

  哭聲,笑聲,喊聲,像決堤的洪水,在村口蔓延。

  陸昭站在李自成身後,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百姓,不是迎他。

  是迎"均田免賦"。

  是迎"不納糧"。

  是迎一個,能讓他們活下去的規矩。

  "自成,"

  他輕聲說。

  "記住今晚。記住這些跪在地上的人。記住他們的哭,他們的笑,他們的盼。將來,咱們坐了天下,不能讓他們,再跪。"

  李自成重重地點頭。

  他上前一步,將老漢扶起。

  "老伯,"

  他聲音發啞。

  "起來。咱們義軍,不興跪。咱們……咱們是兄弟。"

  "兄弟?"

  老漢愣住。

  他活了七十歲,從沒聽過,官軍、流寇、任何人,說他是"兄弟"。

  "對,兄弟。"

  李自成咧嘴笑,露出滿口白牙。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他頓了頓,轉頭看陸昭。

  "這是……這是我大哥教的。"

  ……

  當夜,李家屯祠堂。

  陸昭召集頭領議事。

  "諸位,"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咱們從漢中出發,轉戰三省,大小百戰,勝多敗少。但咱們的人數,從七千,漲到三萬。為何?"

  他環視眾人。

  "因為民心。"

  "因為'均田免賦'。"

  "因為'迎闖王,不納糧'。"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紙,鋪在案上。

  "但民心,不是白得的。得靠規矩,靠紀律,靠咱們自己,先變成人。"

  "變成人?"

  張麻子撓頭。

  "陸總管,咱們……咱們本來就是人啊!"

  "不。"

  陸昭搖頭。

  "咱們是流寇。是蝗蟲。是百姓怕的,恨的,躲的。咱們要變成人,變成百姓愛的,盼的,迎的。"

  他指向黃紙。

  "從今天起,推行新政。三條軍紀——"

  他豎起一根手指。

  "不殺降。降卒願留,歡迎;願走,給糧。殺降者,斬。"

  豎起第二根手指。

  "不擾民。百姓屋,不進;百姓糧,不搶;百姓女,不碰。擾民者,斬。"

  豎起第三根手指。

  "不搶商。正當商人、手工業者,保護其財產,維持市面秩序。搶商者,斬。"

  "三不?"

  顧君恩皺眉,山羊鬍在顫抖。

  "陸總管,這……這太嚴了。弟兄們打仗,圖的就是搶一把、快活一把。不搶,誰跟你干?"

  "不搶,有分。"

  陸昭直視他。

  "每占一地,立即'打土豪、分浮財'。沒收貪官、惡霸、地主財產,分給貧民。但保護正當商人、手工業者,維持市面秩序。"

  他頓了頓。

  "搶,是偷,是搶,是賊。分,是公,是正,是義。咱們要做義軍,不做賊軍。"

  李自成第一個站起來。

  "大哥說的,我贊成!"

  他聲音洪亮,像悶雷滾過山谷。

  "從今往後,我李自成的兵,不殺降、不擾民、不搶商!違者,我李自成,第一個斬他!"

  眾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趙三跪下。

  "陸爺,我老趙服了。跟您干,比跟我爹干二十年還長見識。"

  第二個,第三個。

  帳中頭領,跪了一地。

  陸昭點頭。

  "起來。幹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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