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從三成,降到一成


  "降到一成?"

  陸昭愣住。

  "對。一成。"

  蘇明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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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用你教的消毒法。鹽水洗傷口,酒擦刀具,沸水煮繃帶。感染少了,活的人就多了。"

  她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本小冊子。

  "還有這個,《婦孺自保手冊》。教婦女如何在戰亂中保護自己和兒童。流傳很廣,河南、湖廣,都有抄本。"

  陸昭接過冊子,翻開。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用刀刻出來的。

  "第一章:遇兵不亂。見義軍,開城門。見官軍,躲地窖。見流寇,逃山林。"

  "第二章:護兒之法。以布裹兒,背於身後。遇險,伏地,以身為盾。"

  "第三章:求生之技。尋水、覓食、藏糧、避疫。"

  他合上冊子,看著蘇明媺。

  看著她眼角的細紋。

  看著她手上的繭子。

  看著她眼中的光。

  忽然覺得,這亂世里,最珍貴的不是權力。

  是兩個人一起變好的樣子。

  "明媺,"

  他輕聲說。

  "你變了。"

  "變了?"

  "嗯。從銀州驛的驛丞夫人,到安塞的文書,到漢中的後勤,再到今日的女營之主。你……你不再是依附我的女人了。"

  蘇明媺笑了。

  那笑容像一朵帶露的桃花,在夕陽下綻放。

  "陸昭,"

  她輕聲說。

  "我以前覺得,女人只能依附男人。現在我知道,女人也能做事,也能幫人,也能……也能改變這天下。"

  她頓了頓,淚水滑落。

  "我以前,是王充贇的附屬品。後來,是你的附屬品。現在,我是蘇明媺。是女營之主。是救人的菩薩。是……是我自己。"

  陸昭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從銀州驛一路跟到中原的女人。

  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細紋,手上有了繭子。

  但那雙眼睛,還像初見時一樣,亮得像兩顆星,純得像一汪水。

  "明媺,"

  他握住她的手。

  "等這天下定了,我讓你做最堂堂正正的女人。不是誰的夫人,不是誰的外室,是你自己——蘇明媺。"

  她笑了,淚水卻滑落。

  像兩顆將墜未墜的珠子,砸在泥地上,洇出兩個深色的圓點。

  "阿昭,"

  她輕聲說。

  "我等著。不用等太久。"

  ……

  然而,女營的建立,並非一帆風順。

  "陸總管,"

  一個老營頭領,滿臉橫肉,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女人……女人也能當兵?也能隨軍?這……這亂了綱常!"

  "綱常?"

  陸昭冷笑。

  "綱常,是朝廷定的。朝廷的綱常,讓女人三從四德,讓男人三妻四妾。結果呢?女人餓死,男人戰死,天下大亂。咱們的綱常,是讓每一個人,都能活。女人,也是人。"

  他頓了頓。

  "而且,女營不是兵營。是後勤,是醫護,是縫補,是炊事。她們不拿刀,不殺人。她們救人,救傷,救活。這,也是綱常。"

  老營頭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還有,"

  陸昭轉向眾人。

  "女營的婦人,很多是流民,是孤兒,是被官軍、被流寇、被土匪糟蹋過的。她們無家可歸,無田可耕,無夫可依。咱們收容她們,給她們活路,她們便感恩戴德,為咱們賣命。這,也是民心。"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

  "反對的,現在可以走。留下的,聽令行事。我陸昭,說到做到。"

  無人應聲。

  片刻後,趙三跪下。

  "陸爺,我老趙服了。女營……女營好!我老娘,我媳婦,我閨女,都能進女營,都能活命!"

  眾人齊聲應和。

  陸昭點頭。

  "起來。幹活。"

  ……

  崇禎十年冬,河南,開封府。

  大雪紛飛,像無數隻白色的蝶,遮蔽了天空。

  陸昭與李自成,站在城牆上,望著遠方。

  遠方,是朝廷的大營。

  孫傳庭,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了五萬大軍。

  火炮二百門。

  騎兵一萬。

  步兵四萬。

  像一頭巨大的獸,盤踞在開封府外三十里。

  "大哥,"

  李自成抱著刀,聲音發悶。

  "這仗……咋打?"

  "不打。"

  陸昭搖頭。

  "不打?"

  "對。不打。"

  陸昭轉身,望著城牆下的百姓。

  他們在雪地里,忙碌著。

  有的搬運糧草,有的加固城牆,有的縫製冬衣。

  女營的婦人,也在其中。

  青布裙,白中衣,頭髮挽成簡單的髻,像一群移動的菩薩。

  "自成,"

  他輕聲說。

  "咱們這五萬人,不是兵,是種子。撒在中原,撒在湖廣,撒在天下。朝廷來剿,咱們就散。朝廷走了,咱們就聚。聚聚散散,像水一樣,讓他抓不住,打不著。"

  他頓了頓。

  "而且,咱們有民心。百姓擁護咱們,給咱們糧,給咱們兵,給咱們眼。朝廷來剿,百姓幫咱們藏,幫咱們躲,幫咱們打。這,是咱們最大的武器。"

  李自成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扯開,慢慢暖下去,像一團火。

  "大哥,我聽你的。"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摸出那塊玉佩。

  羊脂白的,雕著一匹奔馬,做工粗糙,卻透著一股子靈氣。

  "大哥,"

  他將玉佩塞到陸昭手裡。

  "這個,還你。"

  "還我?"

  "嗯。"

  李自成固執地將玉佩按在他掌心。

  "大哥,你收著。將來咱們發達了,你再還給我。咱們一人一半,各掛一塊。"

  陸昭看著手中的玉佩。

  雪光下,那奔馬仿佛在動,四蹄騰空,鬃毛飛揚。

  "好,"

  他將玉佩揣進懷裡。

  "將來咱們發達了,一人一半。"

  兩人相視而笑。

  笑聲在城牆上迴蕩,被風吹散,飄向遠方。

  ……

  當夜,陸昭回到女營。

  蘇明媺正在帳中,為傷兵換藥。

  藥香瀰漫,像一團化不開的霧。

  "明媺,"

  他輕聲喚。

  "阿昭,"

  她抬頭,目光清澈。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陸昭坐下,看著帳內的傷兵。

  有的睡了,有的還在呻吟。

  "明媺,"

  他握住她的手。

  "孫傳庭又來了。五萬大軍。咱們……咱們可能要撤。"

  "撤?"

  蘇明媺的手,頓了頓。

  "撤去哪兒?"

  "湖廣。或者,四川。或者,更遠的地方。"

  他頓了頓。

  "但'均田免賦',要繼續推。女營,要繼續辦。咱們走到哪裡,種子就種到哪裡。"

  蘇明媺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洇濕了他的衣衫。

  "阿昭,"

  她輕聲說。

  "我跟著你。走到哪兒,跟到哪兒。但你要答應我,活著。"

  "答應。"

  陸昭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那吻很輕,像一片落葉。

  卻足夠讓這亂世里,還有一絲溫情,值得活。

  窗外,雪落無聲。

  陸昭望著帳外的星空,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孫傳庭來了。

  但民心,還在。

  "均田免賦",還在。

  女營,還在。

  這世道雖爛,卻還有些東西值得活。

  "自成。"

  "在。"

  帳外,傳來李自成的聲音。

  "明日寅時,來我帳中。"

  "幹啥?"

  "讀書。"

  "《孫子兵法》第六篇,'虛實篇'。我教你識'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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