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洛陽福王


  崇禎十四年正月,洛陽。

  風像一把鈍刀,不再割人,是慢慢地磨。

  天未亮透,灰濛濛的晨光破窗而入,照在陸昭臉上。

  他睜眼,先觸到懷裡溫軟軀體,再是劇痛頭痛。

  不是宿醉,是連日的疲憊。

  從開封府出發,轉戰三百里,大小十餘戰,終於抵達洛陽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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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昭……"

  蘇明媺動了,錦被滑落,露出雪白肩頭。

  她瘦了,比一年前更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

  但眼睛還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

  "明媺,"

  陸昭一把捂她嘴,目光掃屋。

  牛皮帳、破桌、兩把椅,牆角堆著地圖和軍報。

  "自成來了。"

  帳外,腳步聲如雷。

  "大哥!"

  李自成掀開帳簾,寒風灌入。

  他披著那件半舊的羊皮襖,手裡攥著一卷公文,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洛陽……洛陽到了!"

  陸昭起身,抓褲往身上套。

  "到了?"

  "到了!"

  李自成聲音發顫,像風中的蛛絲。

  "城牆……城牆高三丈,厚一丈五,青磚砌就,堅如磐石。守軍……守軍三萬,火炮五十門……"

  他頓了頓,環眼裡閃過一絲疲憊。

  "大哥,這城……咋打?"

  陸昭走到帳門口,望著東方。

  天邊泛起魚肚白。

  遠處,洛陽城牆隱約可見,像一條沉睡的龍。

  城牆下,是饑民。

  成千上萬的饑民,面黃肌瘦,像一群移動的骷髏。

  他們或坐或臥,或躺或趴,像一片被收割後的麥田。

  空氣中瀰漫著腐臭和絕望的氣息,像一口被燒紅的鐵鍋,扣在大地上。

  "圍,"

  陸昭說。

  "不攻。"

  "不攻?"

  李自成瞪大眼。

  "對。不攻。"

  陸昭轉身,看著他。

  "洛陽城高池深,強攻傷亡太大。咱們圍它三個月,等城內糧盡,自然崩潰。"

  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卷黃紙。

  "同時,派人潛入城內,散布消息——"

  他展開黃紙,四個大字:

  闖王來了分糧食

  ……

  圍城,開始了。

  十萬大軍,將洛陽圍得水泄不通。

  不是鐵桶陣,是散兵線。

  百人一隊,分散在城牆四周,像一群散落的螞蟻。

  白天,操練,喊聲如雷。

  夜間,篝火,歌聲如潮。

  唱的是陸昭寫的歌謠:"迎闖王,不納糧,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分田地!"

  歌聲飄進城內,像一把把鈍刀,慢慢地磨。

  磨守軍的意志。

  磨百姓的心。

  磨官僚的膽。

  "陸總管,"

  顧君恩找到陸昭,是在第十日的深夜。

  "城內來信了。"

  "哦?"

  "守將王紹禹,願降。"

  "願降?"

  陸昭挑眉。

  "條件?"

  "開城後,保全家性命,賜百畝田,不為官。"

  "准。"

  陸昭點頭。

  "但有個條件——"

  "啥?"

  "他開城時,要喊'闖王來了分糧食'。讓城內百姓聽見,讓守軍聽見,讓福王聽見。"

  顧君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陸總管,您這……這是攻心啊。"

  "對。攻心。"

  陸昭望著城牆,目光像兩口深井。

  "洛陽城,堅如磐石。但人心,比石頭脆。咱們要的不是城,是人心。人心破了,城,自然破。"

  心理戰,比想像中有效。

  第一個月,城內糧價飛漲。

  從一兩銀子一石,漲到十兩一石。

  第二個月,饑民開始逃荒。

  從城牆下水道爬出,投奔義軍。

  義軍收容他們,給粥,給糧,給衣裳。

  "闖王真的分糧食!"

  逃荒的饑民,回到城內,傳播消息。

  像一把火,在城內蔓延。

  第三個月,守軍開始動搖。

  士卒們餓著肚子,看著福王府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酒肉飄香。

  這裡,饑寒交迫,糠菜半年糧。

  "憑啥?"

  一個老卒,蹲在城牆上,望著遠方。

  "咱們守城,守的是福王。福王在王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咱們在這兒,餓肚子。這……這守的是啥?"

  "守的是朝廷。"

  另一個年輕卒子說。

  "朝廷?"

  老卒冷笑。

  "朝廷在哪兒?朝廷在京城,在江南,在溫柔鄉里。朝廷不管咱們死活,咱們憑啥管朝廷死活?"

  他站起身,將長矛扔在地上。

  "老子……老子要開城!"

  ……

  三月十五,元宵。

  城內,本該燈火通明,煙花綻放。

  但今年,只有黑暗。

  只有飢餓。

  只有絕望。

  王紹禹站在城牆上,望著城外。

  義軍的篝火,像一片星海,綿延數十里。

  歌聲,隨風飄來:

  "迎闖王,不納糧,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了分田地!"

  他握緊拳頭,骨節發白。

  "開城!"

  他大喊。

  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

  "開城!迎闖王!"

  城門,緩緩打開。

  像一張緊閉的嘴,終於張開。

  義軍湧入,像一股洪流。

  幾乎未遇抵抗。

  守軍們放下兵器,跪在地上,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

  "闖王來了!"

  "分糧食了!"

  "活命了!"

  歡呼聲,像決堤的洪水,在城內蔓延。

  ……

  福王府,占地千畝。

  亭台樓閣,雕樑畫棟,像一座縮小的紫禁城。

  後花園,假山林立,湖水清澈,像一面鏡子。

  但今日,這鏡子,照見的不是美景。

  是恐懼。

  福王朱常洵,三百斤的胖子,被從王府地窖中拖出。

  他渾身發抖,屎尿失禁,像一團融化的豬油。

  嘴裡只會喊:

  "饒命!饒命!本王有錢!本王給你們錢!"

  "錢?"

  李自成冷笑,拔出短刀。

  "你的錢,是民脂民膏!是百姓的血!是餓殍的命!"

  他一腳踹在朱常洵肚子上,肥肉亂顫,像一團被揉碎的豆腐。

  "自成!"

  陸昭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不能殺。"

  "不能殺?"

  李自成瞪大眼。

  "這肥豬,吃了多少百姓?逼死了多少人?囤積了多少糧?見死不救了多少次?不能殺?"

  "不能烹。"

  陸昭搖頭。

  "烹?"

  李自成愣住。

  "對。烹。"

  陸昭轉向朱常洵,目光像兩口深井。

  "有人提議,將這肥豬投入大鍋,與鹿肉同煮,名為'福祿宴',以泄民憤。"

  他頓了頓。

  "但,不能烹。"

  "為啥?"

  李自成眼眶通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因為,"

  陸昭直視他,目光如刀。

  "你是闖王,不是屠夫。"

  他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蛛絲。

  "烹了他,你泄了憤,卻失了天下士子的心。讀書人最看重'禮',你今日烹親王,明日他們就說你是'流寇'、是'蠻夷',永世不得翻身。"

  他頓了頓,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百姓。

  "咱們要的是天下,不是一時痛快。公審他,讓百姓控訴他的罪行,然後……然後斬首示眾。既泄了民憤,又立了規矩。"

  李自成沉默良久。

  他看著陸昭,看著這個喊了五年"大哥"的人。

  忽然覺得,大哥老了。

  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髮,背也不似從前挺直。

  但那雙眼睛,還像當年銀州驛的黃土坡上一樣,亮得像兩顆星,深得像兩口井。

  "大哥,"

  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

  "我聽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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