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襄京建政


  崇禎十五年,春。

  襄陽城,古稱襄京,漢水繞城,峴山為屏。

  二月的風,不似陝北那般粗糲,帶著一股子濕暖。

  漢水湯湯,從城西流過,水色碧綠。

  李自成站在城頭,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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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方是連綿的丘陵,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邊。

  更遠處,是中原,是京師,是那座他做夢都想踏破的紫禁城。

  他穿著嶄新的蟒袍,金線繡的蟒,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腰系玉帶,頭戴金冠,像一尊從廟裡搬出來的神像。

  但他的手,還攥著那把短刀——

  銀州驛時的舊物,刀柄纏著麻繩,被手心的汗浸得發黑。

  "闖王!"

  身後傳來一聲喊,像一聲炸雷,劈開春風。

  李自成回頭,看見陸昭從城梯上走來。

  青布直裰,銀帶束腰,頭上戴著一頂烏紗帽——

  那是他親手設計的"內閣首輔"冠服,八品文官的服色,卻比武將的鎧甲,更顯威嚴。

  "大哥,"

  李自成咧嘴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

  "這襄陽城,比安塞舒坦多了。"

  "舒坦?"

  陸昭走到他身邊,望著城下的漢水。

  "舒坦是毒藥。咱們現在,是坐在刀尖上。"

  他頓了頓,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

  "孫傳庭退了,洪承疇傷了,盧象升死了。朝廷的刀,暫時鈍了。但鈍刀,也是刀。咱們若在這襄陽城裡醉生夢死,不出三年,就得被人趕出去。"

  李自成撓撓頭。

  "那……那咋辦?"

  "建政。"

  陸昭從袖中摸出一卷黃綾,雙手奉上。

  "我擬就《新順王建制草案》,請闖王御覽。"

  李自成接過,展開。

  黃綾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像一群排列整齊的螞蟻。

  他識字不多,但"內閣"、"六部"、"都督府"這幾個大字,還是認得的。

  "大哥,"

  他皺眉。

  "這……這跟朝廷有啥區別?"

  "有區別。"

  陸昭指著黃綾上的字,一字一頓。

  "朝廷的內閣,是皇帝的奴才。」

  「咱們的內閣,是百姓的僕人。朝廷的六部,管的是皇親國戚。咱們的六部,管的是均田免賦。朝廷的都督府,聽的是崇禎的。咱們的都督府,聽的是……"

  他頓住,看著李自成。

  "聽的是民心。"

  李自成沉默了。

  他看著黃綾,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看著一面鏡子。

  鏡子裡,是崇禎的朝廷,也是他自己。

  "大哥,"

  他最終說。

  "就按你說的辦。"

  ……

  三日後,襄陽城內,承天門外。

  十萬百姓圍觀,像一片黑色的海。

  承天門,是襄陽城的正門,高三丈,寬五丈,青磚砌就,堅如磐石。

  門樓上,新掛了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新順王府"四個大字,墨跡未乾,像四把出鞘的刀。

  李自成站在門樓上,蟒袍金冠,腰懸玉帶,像一尊從九天降下的神。

  他的身後,是陸昭,青布直裰,烏紗帽,手持一卷黃綾,像一尊從書里走出的聖。

  再往後,是文武百官。

  文官以顧君恩為首,山羊鬍,三角眼,穿著嶄新的緋色官服,腰系銀帶,頭戴烏紗。

  武將以劉宗敏為首,鐵匠出身,滿臉橫肉,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穿著鐵甲,腰懸大刀,像一尊從戰場上走來的殺神。

  "諸位!"

  陸昭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新順王建制,昭告天下。"

  他展開黃綾,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新順王詔曰:"

  "朕自起義以來,轉戰千里,歷經百戰,皆賴將士用命,百姓擁戴。」

  「今據襄陽,建都立制,以安天下。"

  "一、設內閣。」

  「以顧君恩為內閣首輔,輔佐朕處理政務。」

  「內閣下轄六部——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各部設尚書一人,侍郎二人,分管政務。"

  "二、設五軍都督府。」

  「統轄中軍、左軍、右軍、前軍、後軍五營。戰時由都督統兵,平時歸兵部調遣,相互制衡。"

  "三、頒《大順律》。」

  「以《大明律》為基礎,刪減苛條,增加'均田''免賦'專章。凡強占民田者,斬。凡苛征暴斂者,斬。凡欺壓百姓者,斬。"

  "四、開科取士。」

  「不拘一格,凡有才能者,無論出身,皆可應試。進士及第者,授七品以上官職。"

  "五、均田免賦。」

  「凡新順王治下百姓,按人口均分田地。五口以下,授田十畝。五口以上,每口二畝。三年之內,不征一粒糧、一文錢。"

  陸昭念完,將黃綾雙手奉上。

  李自成接過,高舉過頂。

  "均田免賦!"

  他聲如洪鐘。

  "新順王萬歲!"

  百官歡呼,聲震屋瓦。

  ……

  建政的推行,比想像中艱難。

  第一個阻力,來自武將集團。

  劉宗敏,鐵匠出身,李自成的鐵桿兄弟,勇武過人,卻粗鄙無文。

  他看陸昭不順眼已久——這個"白面書生",憑什麼左右新順王?

  "內閣?"

  一日議事,劉宗敏拍案,巴掌拍在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老子打了十五年仗,刀口舔血,憑啥讓幾個讀書人坐在屋裡,對老子指指點點?"

  他環視眾人,滿臉橫肉亂顫,刀疤像一條蜈蚣在蠕動。

  "咱們刀口舔血打下的天下,憑啥讓讀書人坐享其成?"

  "宗敏,"

  陸昭平靜應對,"內閣不是坐享其成,是治理天下。打天下靠刀,守天下靠規矩。沒有規矩,咱們就是流寇,一輩子流竄,一輩子被人趕。"

  "規矩?"

  劉宗敏冷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

  "老子只知道,誰拳頭硬,誰說了算。你那些規矩,管得了讀書人,管不了老子!"

  他站起身,腰間的刀,在日光下泛著青冷的芒。

  "陸總管,"

  他逼近一步,像一座鐵塔,陰影罩住陸昭。

  "你這'內閣',是不是想架空闖王?"

  "宗敏!"

  李自成拍案,聲音像一聲炸雷。

  "不得無禮!"

  劉宗敏愣了一下,隨即退後一步,但臉上的不服,像刻上去的。

  "闖王,"

  他聲音低下去,像砂紙磨過鐵。

  "俺不是針對您。俺是……俺是怕您被人騙了。這陸昭,來歷不明,卻掌著咱們的命脈。他今天設內閣,明天是不是要設東廠?後天是不是要設錦衣衛?"

  他轉向陸昭,目光像兩顆浸在冷水裡的石子。

  "陸總管,你老實說,你是不是朝廷派來的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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