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活下來的都成了精
血是熱的,從額頭流進眼角『
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猩紅。
陸昭已經數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
卷刃的刀口卡在第三個清軍的肩胛骨里,他棄了刀,從馬鞍旁抽出備用的短槍。
"督師——!"
身邊最後一個親兵倒下,喉嚨被八旗的順刀割開,血噴在陸昭的披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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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昭沒有回頭。
他只知道身後兩百步外,王通喜應該已經撕開了缺口。
那小子在銀州驛時連馬都不會騎,如今竟能帶著兩百殘兵突圍。
六年了,當年那群驛卒,死的死,散的散,活下來的都成了精。
"陸昭!"
清軍中有人高喊,用的是生硬的漢話。
"降了!饒你不死!"
陸昭笑了。
血從嘴角溢出來,帶著肺葉被震傷後的腥甜。
他想起崇禎煤山上的那棵老槐樹,想起李自成在西安城頭喊出的"均田免賦",想起蘇明媺臨行前塞給他的那包桂花糕。
"降?"
他催動座下那匹中了三箭的戰馬,馬嘶鳴一聲,竟還能揚起前蹄。
"告訴多爾袞,"
槍尖挑開一個撲來的清軍咽喉,血霧在夕陽中綻開。
"銀州驛的驛卒,"
他頓了頓,左臂忽然一涼,一柄長刀擦著手臂划過,帶起一片皮肉。
"只知道送信,"
他反手一槍,刺入那清軍的胸口。
"不知道投降!"
但人力終有盡時。
當第七個清軍圍上來時,陸昭的槍桿終於斷了。
棗木裂開的茬口刺進掌心,他渾然不覺。
馬轟然倒下,將他甩出三丈遠,後背撞上一塊石頭,喉頭一甜,一口血噴在黃土上。
"活的!"
"要活的!"
清軍的喊聲像遠在天邊。
陸昭想爬起來,右腿卻不聽使喚——方才落馬時摔斷了,骨茬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在褲管外。
他摸向腰間,想尋那把卷刃的刀,卻只摸到一塊溫潤的玉佩。
羊脂白,雕著一匹奔馬。
明媺送的。
"明媺……"
他喃喃,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眼皮重若千鈞。
最後的意識里,他看見一雙繡著雲紋的靴子踏過血泊,停在他面前。
靴子是白色的,在滿地猩紅中刺眼得像雪。
然後,黑暗像一口井,將他吞沒。
……
疼。
先是右腿,像有千萬隻螞蟻在骨頭縫裡啃噬。
然後是左臂,火燒火燎。
最後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用鈍刀在肋骨間慢慢割。
陸昭想睜眼,眼皮卻粘在一起。
耳邊有水流聲,滴答,滴答,像銀州驛後院那口老井。
"醒了?"
是個女子的聲音,清冷如山澗泉。
陸昭猛地睜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間木屋的頂梁。
松木搭的,縫隙里漏進細碎的天光,在空氣中劃出無數金色的線。
他動了動,身下是乾燥的稻草,鋪著一張獸皮,皮子上的毛已經被磨得發亮,卻乾淨。
他試圖撐起身子,右腿一陣劇痛,又跌回去。
"別動。"
那聲音又響,從右側傳來。
陸昭轉頭。
然後,他僵住了。
三丈外,立著一扇竹編的屏風。
屏風上搭著幾件衣物,玄色的,繡著銀線——是八旗的制式。
而屏風後,水汽氤氳,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長發如瀑,垂至腰際。
那身影微微側轉,露出半截白皙的肩。
陸昭閉上眼。
他從銀州驛的驛卒做到大順軍的軍師,見過的女子不少。
陳圓圓那樣的絕色他也曾在吳三桂府中遠遠瞥過一眼,可那一眼,不及此刻萬分之一。
"醒了就別看。"
那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卻並無怒意。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餵鷹。"
陸昭睜開眼,望向那扇屏風。
水汽中,那身影已轉過身來,雖隔著竹編,輪廓卻清晰得讓他心跳漏了一拍。
肩是削的,腰是收的,臀線是圓潤的弧線,沒入水中時,帶起一圈漣漪。
"姑娘……"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這是何處?"
"燕山深處。"
那身影從水中站起,水聲淅瀝。
陸昭別過臉,聽見衣物窸窣的聲響。
"清軍搜不到的地方。"
腳步聲近,帶著松木和山泉的氣息。陸昭轉過頭,看見一張臉。
他見過很多形容女子的詞。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在國子監偷讀的艷詞裡,在驛站往來公文的夾縫中。
可那些詞,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廢物。
那是一張瓜子臉,膚若凝脂,眉卻不像尋常女子那般細彎,而是斜飛入鬢,帶著三分英氣。眼是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褐色,像兩丸琥珀浸在寒潭裡。
唇不點而朱,此刻微微抿著,似笑非笑。
她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領口卻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上面還掛著一滴未擦乾的水珠。
"看夠了?"
她俯身,那滴水珠墜入陸昭的領口,涼得他一顫。
"陸昭,銀州驛卒出身,大順軍軍師,李自成麾下第一謀士。"
她一字一頓,像在念一份公文。
"我說得可對?"
陸昭瞳孔微縮。
他掙扎著要坐起,右腿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
那女子卻不動,只是抱著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
"你……"
"我?"
她直起身,從一旁的木架上取下一柄短刀,在指尖轉了個花。
"柳絮冉,正白旗漢軍旗人,鑲白旗都統麾下前鋒營參將。"
她頓了頓,刀尖挑起陸昭的下巴。
"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陸昭望著那柄刀。
刀身狹長,是八旗特有的順刀樣式,刀刃上卻刻著一朵小小的梨花。
他想起慶都山谷中那雙白色的靴子,踏過血泊,停在他面前。
"是你……"
"是我。"
柳絮冉收了刀,在陸昭身旁的草堆上坐下。
距離近得能聞到她發間的皂角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左臂的衣袖上有一道裂口,滲著暗紅的血。
"慶都一戰,我奉命截擊王通喜的殘部。"
她語氣平淡,像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追出三十里,卻在山谷口看見你。三百人,擋我五百前鋒,殺了一百七十六個。"
她轉頭,褐色的眸子直視陸昭。
"我改主意了。"
"什麼?"
"不殺你。"
她伸手,指尖划過陸昭胸口的繃帶。
繃帶是粗麻布的,滲著黃色的藥汁,觸手卻清涼。
"我要你,為清軍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