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糖(二合一)


  回程的路上,陸盞眠時不時地打量寇驍,覺得身邊的男人有點神奇。寇驍見陸盞眠時常看她,便出聲問:「我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怎麼老看我。」

  陸盞眠搖了搖頭,嗅著男人淡淡的木質調松香,她用調侃的話語打趣,「你投資寵物店,到底是為了賺錢還是賺口碑啊?」

  能把流浪寵物公益做到這份上,怕是賠進去的錢都不如賺得多。

  拜託,寇驍是個商人,他會做虧本的買賣?

  陸盞眠在心裡暗暗地揣測,可終究沒把他想成大善人,他應該是為自己贏得好的口碑吧。

  「都不是。」氣氛凝滯兩秒,寇驍才給出回應。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漆黑深邃的眼神掃過來的那一秒,仿佛會將你整個人看穿。

  寂靜的車廂內只有坐在後車位睡得正熟流哈喇子雪球的鼾聲,寇驍的聲音雖然不響,卻顯得格外的清晰。

  他再次出聲的那一刻,陸盞眠的視線便再也無法從他精雕細琢的臉上挪開了,他輕輕訴說道:「我做善事,說出去怕是沒人會信,若真有人信,別人的評價只會是,寇驍虧心事做多了,如今算是贖罪?」

  「你怎麼會那麼想。」陸盞眠想也沒想便出了聲,匯上他視線的那秒,她驚慌失措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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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我說完。」寇驍萬分好脾氣,唇角輕扯。

  莫名懂事乖巧的陸盞眠點頭,她暗咬著唇瓣,剛才寇驍說得那番話,她有些心疼。

  「投資寵物店的時候,我沒找各方面的資料,有點任性賭氣的想法,反正用的都是我自己賺來的錢。」寇驍痞壞痞壞地磨了磨牙,接而眼裡蘊著銀河星辰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陸盞眠看。

  直接的目光飽含深情,無限炙熱,他輕輕低訴:「大概是某個暴雨天,某個小朋友給我的勇氣。」

  四目相對,火花瞬間迸射,電流倏而流經全身,耳朵隱隱發燙。

  恍惚間,陸盞眠仿佛能嗅到滿是青檸味盛夏的味道。

  那會兒的她剛來寇家不算久,剛度過漫長的冬季,她與寇驍的關係稍稍改善。平時見面不會打招呼,但遇到困難他總會為自己出頭,而她漸漸發覺自己喜歡上寇驍。

  因為有他在的地方,她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去看他,會偷偷地用目光描摹他精緻的輪廓線。

  把髒兮兮甚至有皮膚病的雪球帶回家時,她的確沒考慮很多。在放學的路上,遇見它,便實在走不動道。起初的她在想,為什麼有品種的狗還會被扔在外邊流浪呢?

  這種狗,若放在她們鎮上,不少人會搶著養。

  將小傢伙抱到校服里,途中遇到傾盆大雨,原本放學乘車就走的寇驍不知為何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優雅紳士般地從車上下來,光可鑑人的皮鞋踩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整個人散發著矜貴氣息。

  「放學還不回家?」少年時期的寇驍輪廓線初具雛形,在人群里絕對是最打眼的存在。

  陸盞眠被她嚇得連連敗退,把懷裡的雪球捂得緊了點,寇驍見她肩膀被雨水打濕,忙不迭拽住她的手往傘中央扯了扯,他像模像樣地訓斥她:「回頭淋雨生病了,向姨可不得罵我。」

  「你是她的小少爺,她怎麼敢說你的不是。」那會的陸盞眠膽兒肥,可也只敢悄聲吐槽。

  「你說什麼?」寇驍偽裝沒聽清,耳朵靠到她身邊去。

  陸盞眠急中生智,故意給他下圈套,「我說你為什麼會在這啊?你今天不應該跟圍棋老師有約嗎?」

  身邊的姑娘義正言辭,生動的眉眼盛滿期待,仿佛下一秒就會溢出來。

  那會的寇驍驕矜自持,心裡分明喜歡得緊,卻不願意表現出來,他輕哼:「雨太大,怕你認不清回家的路。」

  「……」

  呵,那我可真謝謝你噢。

  察覺到她懷裡藏著什麼東西,似乎不想被他發現,寇驍趁她不注意時,掀開了他懷裡的校服。瞥見髒兮兮發臭的狗時,寇驍的眉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皺緊。

  眉眼裡的嫌棄還不是最直接的,他抬手就把自己手裡的傘遞給她,口吻也不善:「拿著。」

  「……」

  「你怕狗啊?」陸盞眠追著問,可寇驍回答她的只有過分冷漠的背影。

  他走上車關上車門後,聲音冷得跟正月里飄雪似的,「想要上車,就把你懷裡的狗崽子給扔了。」

  囁喏半天,陸盞眠只覺得自己嗓子裡像是塞了團棉花,這人怎麼那麼沒有同情心。

  「我們可以商量一下嗎?」陸盞眠的狗狗眼散發出威力的那秒,就連開車的向叔也起了惻隱之心。

  向叔欲言又止地看著寇驍,最終幫襯了陸盞眠一把,「少爺,這隻奶狗在這待一晚,肯定就沒命了。」

  「你要把他抱上車我就沒命了。」寇驍冷言冷語,睇過來的眼神里滿滿嫌棄。

  化身為撒嬌小能手的陸盞眠把髒雪球舉高在眼前,她委屈巴巴地鼓起腮幫:「我不會讓它碰到你的,你看小雪球多乖呀!」

  沒你乖,寇驍看著她明亮的眼神在心裡兀自喃喃。

  「雪球?」寇驍輕蔑地揚起聲音,黑亮的瞳孔裡帶帶著玩味。

  「哪裡有半分雪白的樣子。」寇驍極為不屑地翹了翹唇瓣,他的態度堅決:「把這髒糰子拿走,離我遠點兒。」

  無論她怎麼勸,他愣是半點餘地也不給她,就連殺手鐧撒嬌都拿出來用了!

  愣在原地的陸盞眠留戀般的看著懷裡的小東西,她似乎真的沒有能力來撫養一隻狗噢,可她不帶走的話,晚間又是暴雨又是狂風,這隻狗肯定活不到明天。

  「真的不行嗎?」陸盞眠釋放狗狗眼的威力,同時還不忘最終關頭垂死掙扎:「如果你讓我抱回家,我就給你做甜品吃,無論是酸的還是甜的,我都會做。」

  完全不愛吃甜品的寇驍覷了眼她,姑娘的小表情里滿滿期待,等著他一聲令下的准許。

  如果被拒絕的話,那麼她的唇角會微微下耷,一臉的不高興,可如果被同意,那麼她絕對會興奮得跳起來。

  斟酌良久,寇驍後退一步,好脾氣地與她打商量:「想吃你做得菜。」

  「可以啊。」陸盞眠果斷點頭。

  下一秒,寇驍露出狡黠的笑,他眉梢輕抬,輕哂道:「還有,在外面要主動喊我哥哥。」

  完全沒有深想的陸盞眠咧開嘴巴,她的笑容甜甜的,抱著狗,湊到寇驍身邊就喊他:「哥!」

  「嗯。」萬年冷麵的寇驍,臉頰莫名透紅。

  其實他本身是想對她說,得當著應默的面喊他哥哥,只是那樣深層次的含義太過明顯了。

  -

  把小雪球帶回家,陸騁樂不思蜀地抱著狗崽不撒手,他開心得恨不得抱著崽崽就是一頓猛親,好在寇驍眼疾手快地用手掌心隔開雪球鼻子與小傢伙的嘴巴。

  濕漉漉唇瓣觸碰到寇驍粗糙手掌的那秒,寇驍能感覺到小孩的堅硬的牙齒。

  眼前高大的男人整個身軀遮蓋住窗框的光,陸騁盯著他目不轉睛地看,唇瓣囁喏半天,他超級有自知之明地往陸盞眠身後躲,小表情莫名冷酷。

  「媽媽要去廚房忙一下,你要跟這位叔叔去院子裡玩會嗎?」陸盞眠彎腰,極致耐心地詢問陸騁。

  她不允許寇驍爭奪撫養權,可她並不想剝奪他與孩子的獨處時光,這聽起來或許很矛盾,陸盞眠淡淡然地看著陸騁。

  猶豫良久,陸騁收起往昔「大魔王」的本性,他冷哼一聲,「我不想跟他玩。」

  「……」

  既然這樣,那她也不能強行要求他,陸盞眠無可奈何地瞥了寇驍一眼。

  「那你待在客廳坐會,看會電視好嗎?」天色漸晚,陸盞眠擔心小傢伙餓肚子,想快點進廚房幫江嬸把晚餐弄好,順便給他們父子騰出私人空間。

  陸騁遲疑般地點頭,緊攥著陸盞眠衣角的手鬆了松,緊皺的眉毛像是在思考著,眼前的大高個應該「不吃小孩」吧?

  陸盞眠走後,陸騁超級乖地坐回沙發上,目光平視著電視裡的動畫片。從表面上來看,他似乎沒有半分緊張感,可他手裡拿著的果汁是他絲毫沒有發現是他最討厭的胡蘿蔔汁。

  滿滿都是心事的他喝得還挺高興,不一會,水杯里的橙色便見了底。

  「小孩兒,就這麼不願意搭理我?」寇驍搬了個小板凳湊到他身邊去,長手長腳的他坐在小椅子上頗顯突兀。

  聞言,陸騁不經意掃了眼他,他慢悠悠地翻了個白眼,「那我搭理你一下。」

  「……」

  寇驍反應許久,才反應過來陸騁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接而,他皺眉,這傲嬌的味道怎麼怪熟悉的?

  「我聽你媽媽說,你是個很有禮貌的小傢伙。」寇驍抿唇,儘量把不怒自威的低氣壓給收斂回去。

  笑容漾起來時,精緻好看的臉上滿是寵溺,他伸手捏住小傢伙軟軟的臉頰,「可沒想到,你是只不愛搭理人的小糰子啊。」

  「我就是不愛搭理你。」小孩兒童言無忌,有什麼說什麼,直來直往。

  陸騁輕哼,他才不願意搭理欺負陸小眠的壞蛋呢,想著想著,他又委屈巴巴地撅起嘴巴。

  繪畫補習班每次有活動,所有的小孩兒都有爸爸媽媽一塊兒完成任務,可他只有老師陪著。這種感覺就像是嘗了夏日裡未成熟的酸杏,最重要的是,這顆酸杏還是最親密的人遞的。

  很酸,但是不能說出來。

  小孩的情緒轉變得很快,完全是不想讓他過多靠近的模樣,自知此刻不太合時宜靠近的寇驍訕訕地笑了笑,他受傷般地挪回視線。

  他輕聲喃喃:「那我回門口坐著去,等你想搭理我的時候再過來。」

  個性同款傲嬌的寇驍突然服軟,這一幕若是被陸盞眠看見,她是不會相信的,若是被霍明遠看見,那絕對能被他嘲諷八百年。

  寇驍說離開就離開,沒給陸騁半個眼神,他心裡卻難受得像是澆了煮沸了的油。可這孩子不願意與他親近,不願意認他,那都在情理之中,畢竟自己從未參與過他的成長過程。

  陸騁遠遠望了眼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的男人,又害怕得趕忙收回視線,怕被發現。反覆兩三次,他糾結地揪了揪身邊雪球的毛髮,心裡無限放空在思考著,剛才自己是不是太兇了?

  可是按照陸小眠的描述,那個男人應該很壞才對,不然好脾氣的陸眠眠幹嘛要離開他呢?

  形影單只的寇驍坐在院落里數著不遠處桃花樹上結的果子有多少,他絲毫不知身後的小孩內心有多糾結。

  把寇驍干晾在一邊,小機靈鬼陸騁的眼睛轉了轉,最終他良心發現從奶糖堆里挑出一顆薑糖,接而壞意滿滿地站到寇驍面前。

  由於寇驍是坐著的,所以小傢伙的身高與他相近,他抬眸,清冷的眼睛裡划過一絲寵溺,「你有什麼東西想給我嗎?」

  小傢伙的拳頭不大,手中的包裝紙露出大半,所以他好奇地問。

  過了數秒,只見眼前的小糰子攤開肥嘟嘟的手掌心,左手撐在後腰上,他超級客氣地說:「寇叔叔,給你吃糖呀!」這顆薑糖真的超級無敵「好吃」的呢!

  陸騁似葡萄般的眼珠子烏溜溜地轉,分明是滿腦子的壞水卻在慈愛滿滿的寇驍心裡變成了——眼前的小孩分明是來送溫暖的小天使。

  被陸騁「笑臉」暴擊的寇驍掩飾不住笑意,他拿起陸騁手裡用純白糖紙包好的薑糖想也沒想便放進了嘴裡。苦澀帶辛辣的糖水瀰漫在舌尖各處,原本掛在臉上的笑意突然間僵硬。

  生薑是寇驍最討厭的食物之一,其次是令人聞味色變的香菜,但凡有這兩種食物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他絕然不會動筷。

  生意場上的老闆漸漸摸透寇驍的習性,便也依照他的個性布菜,絕對不會有生薑香菜的影子。

  因為他們知道有這兩種食物的存在,那麼生意便黃了一半。

  藏住眼底的冰棱,寇驍忍著舌尖苦澀的味道,他笑得斯文儒雅,右手順帶著揉揉陸騁柔軟的頭髮,「這顆糖的味道還不錯,是你媽媽做的嗎?」

  聞言,陸騁自然而然地搖了搖頭,他超級誠實地表示:「是江嬸做的,江嬸說薑糖對女生好,所以做了很多讓陸小眠帶著,可她一點都不喜歡,還塞給我。」

  小傢伙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地形容著,說道「塞給我」時愁眉苦臉地嘆氣:「可我也不喜歡吃薑糖啊。」

  「叔叔,我看你很喜歡吃薑糖誒?」聞言,陸騁像是見到了什麼「人間奇蹟」般地睜大眼睛,狗狗眼與陸盞眠如出一轍,「江嬸說薑糖不僅對女孩子好,對感冒也好的噢。」

  此時的陸騁絲毫不知自己究竟有多可愛,可愛到任誰都想伸出手揉揉他柔軟的臉頰。

  被迷惑心智的寇驍略一點頭,同款乖巧臉不說,連雙手放在膝蓋上也超乖。如果能因為他這個「善意」的謊言,讓自己的兒子跟他稍稍走近些,那麼別說是一塊姜,十塊姜他也能生吞進去。

  寇驍在心裡想得無比美好,可熟料陸騁下一秒說的話令他神色更加僵硬,他快速跑回室內用衣服兜起一兜子的薑糖後,接著走到寇驍面前用「倚老賣老」的語氣告訴他:「既然你愛吃,那這些都給你了。」

  「薑糖有益身體健康噢,不但能止咳祛痰……」腦容量不算豐富的陸騁皺了皺眉,突然間他記不起江嬸說了那些話了。

  停頓兩秒,他扯開嗓子分貝極高地呼喊:「還能延年益壽!」

  「……」寇驍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的活寶,這小孩怎麼能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所以你要不要啊?」陸騁定定地看著他,捧著衣服的手微微收攏,姿態像是捧著無價之寶。

  古靈精懷的眼神仿佛刻著「你要不想拿,我還不想給你呢」的含義,因為他知道越是自己寶貝的東西,那別人就越想要,自己要表現出不舍。

  在談判桌上,寇驍的眼神就能殺敵於片甲不留,能把自己的籌碼漲至數倍,亦能以最有利於自己的時機拿到合約。可他怎麼也無法算到,能被眼前這個小孩兒弄得啞口無言。

  這該死的選擇題,如若拒絕,那眼前的小傢伙耷拉起唇角的樣子是他最不願意看見的。

  「那都給我。」寇驍看破不戳破。

  這些薑糖分明是他不愛吃的,還大誇其詞說得天花亂墜。

  既然這個糖對身體好,那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吃。寇驍快速剝開一顆薑糖遞到小傢伙面前,他別有深意地誘引他,「在我面前把這顆糖誇得跟「靈丹妙藥」似的,你不要一顆嗎?」

  寇驍吊著眉梢沖他笑,修長好看的指尖捏著包裝紙,他完全沒有強迫他的意思。

  龍生龍,鳳生鳳,陸騁遺傳了陸盞眠心思細膩的基因,他悄悄用打量的神色瞥了眼面前的男人,接著不情不願地把嘴巴湊上前。

  小孩的唇色偏粉,軟糯糯的嘴巴不經意觸碰到指腹的那秒,寇驍心裡鼓鼓囊囊溢出來的全是滿足感。

  陸騁與寇驍如出一轍,最討厭吃薑糖,但他剛剛為了把薑糖都倒給他,誇得天花亂墜天上有地上無似的。如果他不吃,那不就印證了這糖超級難吃嗎?

  他又不傻,苦著臉的陸騁憤憤地咬著硬糖。

  幫助江嬸把廚房裡的松鼠桂魚端出來後,陸盞眠驚喜萬分地瞥了眼父與子排排坐在大門口吃糖剝花生的乖巧畫面,視線落在寇驍那雙無處使放的大長腿上,她不經扯起唇瓣,臉頰帶著甜美的漩兒。

  寇驍也會有這麼乖的時候嗎?

  給小孩遞花生時,他看見陸騁揉碎花生偏粉紅的外衣,他沒忍住教他:「花生那層粉色殼有營養的。」

  對萬物都很好奇地陸騁眨了眨眼睛,接著他扒拉一顆花生,單把粉紅外殼揉在自己掌心。似是準備夠了,他肆無忌憚地用肉嘟嘟手指戳了戳男人的唇瓣,言語充滿童真,「那我把這個都給你吃呀。」

  「……」

  自己挖的坑把自己埋裡面了。

  寇驍輕哂,表情卻萬分寵溺。忽而他抱起小傢伙坐自己懷裡,語氣是難得的溫柔,「那待會你吃花生肉,我吃花生衣,好嗎?」

  瞬間像是被寇驍俘獲了的陸騁漫不經心地點頭,心裡卻在默默想著——

  眼前的大高個對陸小眠也這樣溫柔嗎?那為什麼陸小眠會離開他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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