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置氣


  江菀心口一刺。

  她抿著唇,又笑:「好啊。只要媽不嫌棄我這個克夫的外人給柏家挑壞了彩頭,我一定幫你挑個黃道吉日。」

  把話刺了回去,她沒有再多留一秒,拎起醫藥箱,越過柏聿朝外走去。

  柏聿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咯響。

  實在憋不住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水桶,水花濺了一地。

  十七號被這聲響嚇了一跳,哞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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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聿長出了一口氣,過去摸了摸十七號的大腦袋。

  他在跟她置什麼氣。

  是他越了界,還反過來遷怒於人。

  哥哥出事後,她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誰都別想碰到裡面的血肉。

  誰都不行。

  尤其是他。

  柏聿捏了捏眉心,把翻倒的水桶扶了回去,又蹲下身拿舊毛巾把地上的水擦了擦。

  十七號趁機拿鼻子拱了拱他的後腦勺。

  「……行了。」他沒好氣地拍了拍母牛的脖子,「你倒是不嫌我。」

  十七號老老實實又「哞」了一聲。

  柏聿站起身,倚著門框往外看。

  牛棚外,有一個小小的身影騎著電瓶車,拐過彎道,消失在山脊線的另一邊。

  他看了很久,才默不作聲地收回目光。

  …

  盤山公路彎彎繞繞,壓過一個土坑時,電瓶車一顛。

  江菀下意識捏住剎車穩住車身。

  她低頭看了一眼,前擋泥板似乎磕歪了,卡住了輪胎邊緣。

  試著推了一下車頭,雖然有些費力,但勉強還能騎。

  下坡的時候江菀鬆了油門,由著車子順著坡勢往下滑。

  風很大,吹得她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滿腦子都是剛才柏聿由著聞嘉寧挽手的畫面,還有他那句冷嘲熱諷的「長嫂如母」。

  她覺得好笑,又覺得一點都笑不出來。

  心裡又想,難受嗎?

  或許是有一點的。

  自從柏珩走後,柏家上下都視她為眼中釘。

  婆婆恨她,親戚嫌她,連老達這種看門的都在背後嚼舌根。

  唯獨柏聿和他們不一樣。

  修水管、送煤氣、半夜接送急診。

  她在豬圈裡被公豬追,他一把把她撈出來,褲腿上全是豬屎,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就這樣一件一件,到後來哪怕她只是跟柏聿多說兩句話,都不知道要被鎮裡那些異樣的眼光看多少次。

  可他不該這樣的。

  一個二十六歲、年輕有為的牧場主,身高腿長,有錢有貌,全鎮的姑娘排著隊想嫁給他。

  偏偏柏珩走之前的那句「照顧好你嫂子」,被柏聿當成了任務。

  兄弟倆都那麼犟,答應了哥哥,就一定會做到。

  現在好了,一切回到正軌。

  聞嘉寧家世優越,不僅能讓柏家體面,還能給牧場帶來豐厚的資源。

  卓善高興,鎮上人也說得過去。

  她呢,只需要繼續存錢,繼續打針,繼續給牛接生給豬看病。

  等攢夠了錢,就離開塔河鎮,去市里開自己的診所。

  到那時候就好了。

  離得遠了,見不著了,念頭自然就散了。

  他們本來就是兩條平行線,短暫地交錯之後,只會越離越遠。

  電瓶車駛過一個彎道,盤山路的盡頭是整片塔河鎮的輪廓。

  江菀深吸了一口山風,將胸口裡那團澀意盡數吐了出去。

  回到獸醫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梔看到江菀回來,趕緊迎上去:「菀姐,你可算回來了。剛才鎮東頭的王叔打電話來,說他家的豬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抽搐,讓你趕緊過去看看。我問了幾個症狀,聽著像是中暑,但也不敢確定。」

  「好,我知道了。我拿點藥這就走。」

  江菀沒有片刻停歇,剛放下的醫藥箱打開來,取出用過的針管丟進廢棄桶,又裝了幾支新的地塞米松和葡萄糖酸鈣。

  林梔有些心疼:「菀姐,你連口水都沒喝呢,要不還是我去吧?你今天從早忙到現在……」

  「不用,王叔家的豬我一直跟著,情況我熟。」

  江菀安撫小姑娘幾句:「你早點下班回家吧,別管我了。今天這一趟跑完,我又離我的新診所近了一步。」

  說完,她推開門,身影再次融入了塔河鎮逐漸暗下去的天色中。

  林梔嘆了口氣,轉身回去收拾東西。

  鎮上新開的烤肉店裡,燈光通亮。

  夏天的傍晚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店裡坐了七八桌。

  聞嘉寧坐在柏聿對面的卡座上,興致勃勃地翻看著菜單。

  柏聿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打火機上的凹坑。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江菀那張祝她「百年好合」的臉。

  說什麼「長嫂如母」,當時腦子一熱說出來,現在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阿聿?」聞嘉寧見他發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抱怨起來:

  「說真的,以後你還是儘量別讓江醫生上牧場了吧?雖然她是獸醫,但畢竟是個女人,成天在髒兮兮的牛棚豬圈裡轉,弄得滿身都是那個味兒……我才站了一會兒,都覺得快喘不上氣了。」

  「江醫生也真是挺可憐的,這工作沒什麼體面,卓姨看著估計心裡也犯堵吧。」

  柏聿回過神,手指驀地停住。

  紅彤彤的炭火烘烤著鐵絲網,他看著明明滅滅的火光,神色冷了下去。

  一身味兒?不體面?

  正常人確實很難忍受牲畜棚里的髒亂環境。那個味道聞嘉寧嫌臭,出來後說了一路,還要先回家換身衣服。

  可他鬼使神差地就想到了那個暴雨夜。

  江菀那天在裡面跪了一個多小時,羊水和血水弄了她一身都沒皺過眉頭。

  突然覺得煩躁至極。

  「我不吃了。」

  聞嘉寧愣住了:「啊?怎麼了?菜剛點好呀。」

  「抱歉,突然想起來有點事,你慢慢吃,帳記我頭上。」

  他站起來就走,聞嘉寧在身後叫他,他也沒回頭。

  外面的夜風裹著山上下來的涼意撲了滿臉。

  柏聿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向鎮子另一頭獸醫站的方向。

  燈沒亮,那棟二層小樓安安靜靜立在黑暗裡。

  又跑哪兒去了?

  柏聿眉頭緊鎖。

  塔河鎮的基建本來就差,土路坑坑窪窪,路燈更是隔著幾百米才有一盞,到了夜裡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也不知道她那輛破電瓶車的車燈到底有沒有去修。

  大黑天的,要是栽進路邊的爛河溝里……

  光是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柏聿就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他咒罵了一聲,大步沖向停在路邊的皮卡,拉開車門重重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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