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越界


  她沒有再叫媽。

  柏聿一愣,卓善也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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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靜只持續了一秒,江菀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今天是我車壞了,柏聿路過看見,順手幫了一把,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以後不會了。」

  柏聿:「江菀……」

  江菀繼續說:「您放心,我跟柏聿之間,只有工作上的來往,以後牧場的出診,我會儘量安排站里其他同事去。」

  卓善靜了幾秒,總算緩和了一些:「你能這麼想,就好。」

  「嗯。」江菀應了一聲,「卓阿姨,您早點休息。」

  通話掛斷了。

  江菀靠回椅背上,偏過頭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

  柏聿啞聲說:「你剛才說的那些……」

  江菀打斷他:「你媽說得沒錯,我該注意分寸。」

  柏聿一腳踩住剎車,慣性把兩個人都往前帶了一下。

  車子在路邊停了下來。

  「什麼分寸?大半夜你推著破車在路上走,我送你回去,這叫沒分寸?」

  江菀認真道:

  「柏聿,你聽我說。你媽不喜歡我,這事從我嫁進柏家那天就開始了,不是今天才有的問題。我改變不了她的想法,你也改變不了。」

  「所以你就順著她的意思,把自己往外推?」

  「我沒有往外推,我只是在做對所有人都好的選擇。」

  柏聿盯著她,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對所有人都好?」

  又問:「那對你呢?」

  江菀垂眸思索了一番,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

  「柏聿,你有沒有想過,我夾在你們柏家中間,真的很累。」

  柏聿眼底一點一點沉下去。

  江菀說完,自己也不再開口了。

  她不是愛抱怨的人。

  比這難聽的話她也聽過,比這難熬的事也過來了。

  可今晚也許是太累了。

  膝蓋疼,手疼,心口也疼。

  從昨天到現在,一句接一句,一件接一件,連個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但她絕不想在柏聿面前露出這樣的狼狽。

  於是她重新轉過頭,恢復了慣常的語氣:「開門吧。」

  柏聿沒有開。

  他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咬在嘴裡,打火機被他握在手心,拇指按下去,又鬆開。

  咔噠。

  咔噠。

  火花一次次擦亮,卻始終沒去點嘴邊那根煙。

  江菀心裡被這聲音敲得一陣陣發悶。

  柏珩也抽過煙,但很少。偶爾點上一根,還會轉頭問她一句嗆不嗆。

  那時候她總說:「你少抽點,對肺不好。」

  柏珩就會笑著把煙掐掉。

  她脫口而出:「柏聿,別抽了。」

  按著打火機的手頓住,柏聿抬起眼,隔著昏昧的光線看向她。

  江菀驚覺自己管得越了界。

  便別開視線,生硬地補了一句:「車裡味道重。」

  半晌,他伸手將嘴邊那根未點燃的煙取下來,折成兩截,丟進了車載垃圾袋裡。

  「我送你回站里。」他說。

  這一次,江菀沒有再拒絕。

  到了獸醫站門口,柏聿下車,把後斗里的電瓶車搬下來放到門邊,蹲下身去看擋泥板。

  江菀站在一旁:「明天我叫修車師傅來弄。」

  柏聿也不理她,直接伸手扣住了卡進輪胎里的那塊板子,硬生生往外掰。

  「柏聿。」

  他不應,執拗地對付著那塊塑料。

  一聲悶響,板子鬆了,板子被蠻力撅斷,連帶著一片鋒利的邊緣划過他的手背。

  血一下滲出來。

  江菀眉心一跳,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你手——」

  柏聿像沒感覺一樣,把剩下半截卡死的碎片扯了出來,隨手扔在一旁。

  「你別弄了!明天再說!」江菀攔住他。

  柏聿站起身,擋住她的手:「你不是不想麻煩別人嗎?」

  他說:「現在弄好了,你明天就不用去麻煩修車的了。」

  江菀被這話刺得一怔。

  擋泥板卸了,後輪解放。

  柏聿將沾了泥和血的手隨意在褲子上蹭了一下,連一句道別都沒留,扭頭就要往車上走。

  江菀嘴唇抿了抿,打開捲簾門走了進去。

  推開門時,風鈴叮叮噹噹。

  柏聿站在車門邊,回頭盯著那扇透出些微光亮的門縫,只覺得連同手背上那道口子一起,連五臟六腑都泛起了綿密的酸疼。

  他以為她進去了就不會再出來。

  可不過十幾秒,風鈴聲又響。

  江菀拿著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簽重新走了出來,站在檐下的燈影里。

  「過來,手給我。」

  柏聿背靠著車門,垂著那隻淌血的右手,沒動。

  江菀臉色不太好:「別讓我說第二遍。」

  沉默幾秒,柏聿妥協般地嘆了口氣,向前走了幾步,把那隻手遞到了她面前。

  江菀擰開瓶蓋,棉簽蘸滿藥液,點上那道翻開的血口。

  夜風吹得她額前的碎發貼在臉側,她騰不出手去撥,就由著它擋在眼前。

  柏聿手指微微一蜷。

  「疼?」江菀問。

  「不疼。」

  「那你躲什麼?」

  柏聿不說話了,乾脆將手臂往前送了送,任由她一點一點把傷口周圍的泥沙和血跡擦乾淨。

  那幾縷頭髮在眼前晃啊晃。

  他覺得手心很癢。

  視線從她的發梢滑到她的眉骨,再到她垂著的睫毛,最後落在她捏著棉簽的那幾根手指上。

  剛才在車裡,他就是用這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了。」江菀鬆開他的手,「以防萬一,明天你最好去打個破傷風。」

  柏聿把手收回來,低頭看著手背上那片黃色的藥水痕跡。

  「你呢?」他問。

  江菀不明所以:「我什麼?」

  「膝蓋。」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右腿褲管下,還貼著那片他給的冷敷貼。

  「沒事,回去敷一下就好了。」

  柏聿點點頭,把手插進褲兜里,退開半步:「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江菀也往門內退去,「晚安,柏老闆。」

  捲簾門在眼前緩緩落下。

  柏聿獨自站在檐下,直到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才坐回駕駛座,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上了眼。

  口袋裡的打火機被他攥在手心裡,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摁進那個殘缺的小坑。

  二樓的燈很快亮起。

  那扇並不寬敞的小窗透出光來,柏聿若有所覺地抬起頭,隔著擋風玻璃看過去。

  窗簾只拉了一半。

  隱隱約約的,能看見一個人影立在窗後。

  江菀就站在窗邊。

  隔著半拉的窗簾縫隙,看著樓下那輛黑色皮卡。

  車燈沒開,引擎也沒響。

  他還沒走。

  江菀的手搭在窗框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

  不知道站了多久,樓下的引擎聲終於響起,車燈在牆壁上拉出一道光弧,隨後調轉車頭,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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