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找麻煩
江菀在聞鎮長辦公室門口坐了四十多分鐘。
膝蓋上擱著一隻文件袋,裡面的材料是她前一天晚上重新整理的。
救助站登記表、審批證明、疫苗記錄、絕育記錄、每月支出明細,按順序排好,一頁不缺。
來之前她特意打過電話,約的兩點。
可到了門口,秘書說鎮長在開會,讓她等。
江菀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秘書進進出出,端茶、送文件、拿走簽完字的批文。
每一次經過她身邊,都會客氣地說一聲「再等等」。
中間有兩個下面的村幹部進去過,一個拿著表格,一個夾著煙盒。前後不到五分鐘,兩人先後從裡面出來,說說笑笑下了樓。
江菀看著他們下樓,心裡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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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是會議沒結束,分明是有人想讓她知道,這扇門不是她想進就能進的。
又過了十分鐘,秘書終於推門出來。
「江醫生,聞鎮長讓你進去。」
聞項西坐在辦公桌後面,笑起來一團和氣。
「小江啊,來,坐。」
江菀沒寒暄,坐下後直接把文件袋打開,將材料整齊地放到桌面上。
「鎮長,救助站上個月的補貼審批,趙主任說需要您簽字才能放款。」
聞項西翻了翻那幾頁紙,推了推眼鏡。
「噢,這個事……」他笑笑,「上頭覺得你那個救助站運營不太規範,衛生許可證、防疫證明,好幾樣東西都缺。」
江菀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
「這些證件我去年就遞過了,當時審批通過的。」
「去年是去年,今年政策收緊了嘛。」
聞項西把材料合上,推了回去,沒有鬆口的意思。
「夏天防疫壓力重,鎮裡準備把這些民間救助點重新核查一遍。你那個南坡的院子,說實話,條件是差了些。」
他靠回椅背,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語重心長。
「小江啊,救助站是鎮裡支持的,肯定不會為難你,可上面也要看影響。你年輕,喪偶,外面話不好聽,我已經幫你擋過好幾回了。說句不該說的,你該讓活著的人省點心。」
江菀有些惱了:「鎮長,我個人的事情,和救助站的動物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聞項西放下杯子,繼續道:
「你現在又出診又搞救助站,外面還那些風言風語,精力能不分散?牲畜是牧民的命,萬一哪天出了差錯,我這邊也不好保你。」
「人在小地方做事,人情和分寸也要顧一顧。這樣,你先回去,我這邊再協調協調。」
話說到這份上,圖窮匕見。
江菀抽出最上面那份審批覆印件,正面朝向聞項西。
「聞鎮長,這是去年十一月鎮裡蓋章通過的救助點備案表,簽字人是您。」
「如果今年政策收緊,我配合整改。但整改通知、補正清單、審核期限,都應該有書面文件。麻煩您給我一份正式說明,我回去照著補。」
聞項西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笑意微收。
「小江,太守規矩,路就走窄了。等上面的整改文件發下去,可能就不是停你八百塊的補貼那麼簡單了。」
江菀知道今天肯定是簽不下來了,把材料一頁頁收回文件袋,站起身。
「好,我等您的文件。」
聞項西笑著擺了擺手。
臨出門前,他又叫住江菀。
「還有啊,鎮裡下周要檢查獸醫站藥品台帳,你們站最近進出藥量不小吧?」
江菀回過身,答:「獸醫站藥品台帳歸畜牧局管,不歸鎮政府。」
說完,關上門,走了。
下樓時,她只顧低頭走路,樓梯拐角處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哎,小心!」
江菀抬頭。
對面站著一個提著旅行包的男人,風塵僕僕,下巴冒著青茬,笑起來眉眼彎彎,沒個正形。
「戚哥?」她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晚剛到。」
戚准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來這兒幹什麼?站里有事?」
江菀搖頭:「不是站里,救助站有點手續要跑。」
「手續?」
戚准挑了挑眉,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了一眼樓上聞項西辦公室的方向,沒多問。
「行,我先去給趙叔送東西,站里見。」
江菀應了聲好,騎著電瓶車回了獸醫站。
剛進門,林梔見她就問:「菀姐,簽了嗎?」
「說過兩天答覆。」
林梔一聽這話就知道沒戲,臉一垮:「什麼過兩天,明擺著拖你呢。」
「沒關係,我先墊著。」江菀說,「材料我會重新補一份,他們總不能一句『過兩天』就一直拖下去。」
林梔還是憋氣,憤憤不平。
「可那是救助站的錢,養的是鎮裡的流浪動物,又不是你自己的事,憑什麼總讓你貼?」
「別說了,下午還有兩個疫苗預約,你去準備。」
小姑娘咽下後面的話,罵罵咧咧進了藥房。
江菀坐在前台,打開帳本。
南坡那邊如果要改善環境,至少要先添進去大幾千。再加上每個月的開銷、她自己的生活費、電瓶車也要修……
算來算去,這個月又存不下什麼錢了。
明明就只差八萬,這會兒看著,那八萬像是又被人推遠了一截。
可最大的問題不是錢。
救助站如果整改不合格,南坡那群動物可能會被強制清退。
江菀「啪」的一聲把帳本合上了,把趴在櫃檯角落打盹的小花貓嚇了一跳。
下午三點剛過。
門口響起一陣拖沓的腳步聲,緊跟著一個塑膠袋被甩在櫃檯上。
「先別忙了,吃點東西。」
塑膠袋裡是兩盒滷味和幾瓶酸奶。
戚准站在那兒,襯衫袖子卷到肘彎,領口扣子解了幾顆,一看就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熱得夠嗆。
他沖藥房方向提高嗓門:「小林,出來。別躲藥房裡偷懶。」
林梔從藥房探出頭,語氣一點不客氣:「戚哥,你爸把站交給你的時候,肯定沒想到你能一個月跑二十天不在家,把菀姐當牛使!」
「你有沒有良心?我那叫出去跑關係拉項目。」戚准笑罵一句,拖了把椅子過來,一屁股坐下,「不然站里的指標和新設備從天上掉?」
戚准,獸醫站的正式編制站長。
比江菀大兩歲,土生土長的塔河鎮人。人爽朗,也熱心,就是總要往外跑。
外地培訓、養殖場合作、縣裡的防疫項目,哪邊有活他去哪邊。
他拆開滷味的包裝,掃了江菀一眼。
「你這臉色不行啊,黑眼圈比我走之前重了。最近出診多?」
江菀接過他遞的筷子,順手把另一雙塞給從藥房冒頭的林梔:「嗯,多跑了幾趟。」
「多跑幾趟也不至於搞成這樣。」戚準直覺不對,「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江菀沒回答。
戚准見她不說,聳聳肩。
「行,不問了。」他把酸奶推到她手邊,「真有事就說,你戚哥還是有幾分薄面的。」
江菀被逗笑了一下。
吃了兩口,戚准閒不住,進辦公室把這半個月的出診本翻出來。
站里他人不常在,但對進帳盯得很細。
翻到高山牧場那一欄,柏聿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再翻到最後一頁,備註寫著:後續出診改派林梔。
他拿著本子出來。
「高山牧場的出診怎麼換人了?那邊從建場開始就是你跟的。」
江菀嘴裡還含著一根雞爪,含含糊糊:「讓小林也練練手嘛。」
林梔坐在旁邊,雞爪都不敢啃了。
戚准扭頭看她一眼。
小姑娘立刻把腦袋低下去,假裝自己不存在。
戚准看回江菀。
「江菀。」
江菀咬著雞爪抬頭:「怎麼了?」
戚准把出診本放在櫃檯上,手指點在「高山牧場」四個字旁邊。
「你今天去辦『手續』,和高山牧場出診換人,這兩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
江菀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林梔也僵住了。
戚准又問:「是不是又有人找你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