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菀姐
江菀嚼著雞爪,半天沒吭聲。
戚准也不催,就那麼看著她,手指還擱在出診本上那行字旁邊。
林梔心虛地把半截雞爪放回盒裡,小聲幫忙打掩護:「戚哥,是我自己想練練手。」
江菀順坡往下接:「我手裡散戶太多,跑不過來。至於救助站,鎮上說今年政策收緊,走正常流程重審。」
戚准嗤了一聲:「聞項西什麼時候這麼講流程了?他是不是卡你補貼了?」
林梔一下沒忍住:「戚哥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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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准哼笑。
他從小在塔河鎮長大,誰家門朝哪邊開他閉著眼都知道。
聞項西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能親自下場卡人,無非就是為了人情世故那點破事。
但他也了解江菀。
她不想說的事,撬都撬不開。
戚准把出診本合上,往櫃檯後面一甩。
「走,南坡我有陣子沒去了,正好去看看院子的情況。」
江菀無奈:「你坐半天飛機不嫌累?」
「腰酸背痛的,正好溜達溜達活動筋骨。」
林梔忙不迭點頭,沖江菀使了個「放心」的眼色。
江菀拗不過他,只能跟著站起身。
戚准懶得開車,兩人就騎了一輛電瓶車,江菀載戚准,沿著鎮子南邊的土路往坡上走。
土路上曬出一層白灰,輪子碾過去揚起一陣嗆人的塵。
戚准雙手擋著臉,眯著眼往前看,抱怨道:「你這破車該換了,顛得我腎都要掉出來。」
「換車要錢。」江菀答。
戚准不說話了。
到了南坡,院子裡的狗聞見熟人味兒,呼啦啦全圍了上來。
黑子沖在最前面,尾巴甩得厲害,先蹭江菀,又繞著戚准轉。
戚准彎腰擼了一把黑子的腦袋:「還記得我呢?」
江菀說:「你以前給它打過疫苗。」
「它當時可還回頭咬了我一口呢。」戚准抬手給她看,「瞅瞅,光榮的印記還在。」
江菀笑道:「誰讓你非要說它丑。」
「它本來就丑。」
黑子像聽懂了,沖他低低叫了一聲。
戚准立刻改口:「行,帥,塔河鎮第一帥狗。」
玩笑歸玩笑,戚准還是繞著院子仔細盤查了一圈。
平時放些疫苗的小冰箱嗡嗡響,外殼都鏽了。院子西邊的鐵皮棚頂有一塊被風掀翻了,用磚頭壓著,勉強撐著沒飛走。
屋裡的雜物也確實多了點,但打理得整潔,明顯是一個人能力的極限了。
「這地方確實該整了。」戚準直說,「鐵皮棚漏雨吧?」
「嗯。」
「補貼到底卡在哪一步?」
江菀想了想:「重新核查資質,讓我補材料,我補就是了。」
什麼都不多爭,什麼都不多問。
戚准嘆了口氣。
「菀啊。」
江菀已經蹲下身去擼貓了,仰頭看他。
「你把救助站掛站里名下吧。」他把手揣進口袋,「補貼的事我直接去縣畜牧局走一趟,繞過聞項西。」
這個救助站是私人的,手續繁瑣,補貼也少,想卡她,說卡就給卡了。
但掛靠在公家獸醫站名下,性質就不一樣了。
江菀張了張嘴,又在他的目光里把拒絕的話咽了回去。
她點了下頭:「謝謝戚哥。」
「謝什麼。」戚准指指屋頂,「鐵皮棚我回頭找人來修,你別自己爬上去,摔了我扣你工資。」
江菀笑著說知道了,站起來的時候,右腿明顯遲滯了一下。
她撐著膝蓋緩了兩秒,才直起身。
戚准眼尖,過去扶住她的胳膊:「腿怎麼了?」
「前兩天出診摔的,沒事。」
戚准低頭看了一眼她膝蓋的位置。褲腿雖然遮著看不到,但剛才來的路上江菀走路重心偏左,明顯傷得挺嚴重。
他扶著江菀走了兩步。
「以後夜診別一個人去,叫我,叫林梔,實在不行叫——」
話沒說完,院門口傳來發動機的聲音,一輛小貨車停在門外。
車門打開,柏聿從駕駛座下來,後斗里堆著幾大袋貓糧狗糧,碼得整整齊齊。
江菀不由一愣。
柏聿也看見了她,更看見了站在她身旁的戚准。
視線從戚准扶過她手臂的位置掃過,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戚准先開口:「柏老二。」
柏聿表情沒什麼變化,回身提起兩大袋貓糧,又夾著一袋狗糧朝院子裡走過來。
「戚哥,回來了。」
柏聿叫人倒是正常,語氣也客氣,就是放糧食的動作重了一點。
三大袋子砸在地上,悶響一聲,把旁邊打盹的土狗嚇得彈起來。
戚准鬆開江菀,走過去拍了拍柏聿的肩。
「聽人說牧場新進了一批種牛,什麼時候帶我去看看。」
「隨時。」柏聿應了一聲,又看向江菀,「貓糧狗糧,牧場訂多了,放不下,給救助站送過來。」
兩袋貓糧,一袋狗糧。
工業裝的大袋,每袋二十公斤,加起來六十公斤。
高山牧場一共就養了兩隻看門的獒犬,吃的是骨肉拌飼料,狗糧都很少吃。
多出來一袋勉強能說通,那四十斤貓糧怎麼多的?
戚准倒是高興,走過去踢了踢袋子:「柏老闆送的真及時,你菀姐這邊糧快見底了,你這一送,夠撐一個半月。」
戚准嘴上不把門,一句你菀姐脫口而出。
柏聿眼神暗了暗,心口壓著一團火,又被他壓了回去。
江菀並不遲鈍。
聞項西冠冕堂皇地卡了她的流程,讓她回去等那張虛無縹緲的「整改通知」,到了傍晚,柏聿就開著貨車,拉著口糧出現在了這裡。
哪有那麼多巧合。
手指在身側不自覺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柏聿是怎麼知道補貼被卡的事的。
或許是鎮政府有人碎嘴傳到了他耳朵里,又或許,是在兩家長輩閒聊中順口當成了談資,被他聽了去。
但不論哪一種,這三袋糧食堆在她面前都是同一個意思。
「柏老闆破費了。」
江菀走到那幾袋糧食前,低頭看了看包裝上的品牌和克數。
「這些牌子鎮上沒有,市面上一袋大概在三百五左右,我按整數給你算,一共是一千零五十。」
柏聿的視線原本還停在她剛才走路時略顯僵硬的右腿上,聽到她算帳的聲音,猛地抬起眼,定在了江菀臉上。
「誰跟你算這個?我說了是多出來的。」
戚准涼涼補刀:「牧場沒有貓。」
柏聿:「現在有了。」
江菀掏出手機打開轉帳頁面,不為所動。
「救助站有救助站的規矩,帳目要清楚,平白多出這麼多貓糧狗糧,我沒法入帳。」
「入什麼帳?」
他往前邁了一步,壓迫感兜頭蓋下來,傍晚的光線里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正好罩住江菀整個人。
柏聿被她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惹惱了,聲音也跟著高了。
「它們餓了,吃了不就行了?江菀你有意思嗎?」
戚准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擋在兩人側面:「柏聿,跟女孩好好說話。」
兩個男人之間的空氣凝了一瞬。
柏聿的目光從戚准身上划過去又收回來,嘴唇緊抿,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有接茬。
兩人一時無言。
江菀看著他隱忍怒意的眼睛,心口莫名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酸澀。
她轉了帳,只等他點接收。
柏聿看她,她看手機。
僵持間,手機鈴聲突然打破了沉寂。
鈴聲鍥而不捨。
江菀瞥了一眼他震動的口袋,淡淡說:「接電話吧,柏老闆,說不定有急事。」
柏聿有些不耐煩,拿出手機,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江菀看清了上面的備註。
嘉寧。
熟稔,親昵。
電話接通,江菀聽不清對面說了什麼軟語溫言,只聽到柏聿應了兩聲,說了句「嗯,在外面」,又說了句「行,你定」。
沒有不耐煩,也沒有敷衍。
是一個正常男人回應一個正常女人的方式。
甚至,是溫和的。
心底那一處被江菀拼命捂住的角落,終究還是裂開了一道縫隙,冷風呼呼灌了進去。
聞項西敲打她,聞嘉寧試探她。
柏聿在接聞嘉寧的電話,答應去赴一個約。
他們可以在陽光下談笑風生,可以毫無顧忌地牽涉彼此的家庭,可以在遇到問題時輕而易舉地用一頓飯來解決。
可笑。
她剛才竟然還在為這幾袋貓糧狗糧心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