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去哪兒都瞞不住


  卓善走到書架前,伸手取下第二層那排唱片中的一張。

  指腹摩挲著封面,半晌,聲音有點啞。

  「這張是他高一那年非要我買的。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回來高興了一個禮拜,天天抱著聽。」

  江菀不知道。

  柏珩從來不跟她提這些。

  認識時柏珩已經高三了,再往前的事,他總用一句「忘了」或者「沒意思」敷衍過去。

  這些屬於一個少年最鮮活的碎片,全部留在了這個母親的記憶里,從沒分過她一絲一毫。

  

  「他什麼東西都喜歡留著,小時候的彈珠都存了一罐子。」卓善翻著那張唱片的背面,低聲說了句,「你倒是都保管得好。」

  這句話聽不出褒貶。

  江菀只能如實回:「他的東西我沒動過。」

  卓善將唱片放回去,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一把吉他。

  手伸出去,終究沒碰。

  又道:「他走了兩年多了,有時候我半夜醒過來,還以為他在隔壁房間打遊戲。」

  江菀規規矩矩站著,沒接話。

  在卓善面前,悼念也要掂量著火候。

  悲傷太少,是冷漠。太多,又成了矯情。

  她只能不作聲。

  卓善轉過身坐回沙發上,接過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在手裡停了幾秒的功夫,臉上那層短暫的柔軟重新裹上一層冷硬的殼。

  「聽說你去找老聞簽字了?」

  江菀恍然,終於明白卓善為什麼要先看那些遺物。

  不是懷念。

  是鋪墊。

  她答:「是,救助站的事情。」

  卓善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具體情況:「江菀,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在這個鎮上做事,有些路走不走得通,不是光靠你一個人能決定的。」

  「該斷的斷乾淨,後面的路自然就順了。你是聰明孩子,不用我把話說得太難聽。」

  江菀站在對面,手指蜷了一下。

  聽是聽懂了,但哪樣是該斷的?

  丈夫斷了,婆家斷了,連高山牧場的出診她都推了出去。

  她還有什麼可斷的?

  可卓善真正要說的,從來都不是指這些。

  「卓阿姨,」江菀抬起頭,不躲不閃,「我從來就沒有什麼需要斷的東西。」

  卓善看了她兩秒,笑了。

  「那你自己的路,就自己走吧。」

  客廳安靜了片刻,卓善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來,拎上手提包,沒有再看那面牆。

  「水我就不喝完了。」

  走到玄關,她語氣淡下去:「你一個人住,夜裡把門鎖好。」

  江菀跟在後面送她出門:「您路上慢一點,巷口沒燈。」

  卓善的背影在門框裡停了停,沒回頭。

  「江菀,我是為了你好。」

  門關上,院門外的腳步聲一點點遠了。

  江菀站在玄關許久,才轉身走向廚房。

  卓善喝過的茶杯在水龍頭下一遍遍沖洗,杯壁早就乾淨了,她還在沖。

  指腹都泡得起皺,她終於關掉水龍頭,拿過手機給戚准發了條消息。

  就一個字:

  去。

  戚准秒回:【明天把身份證複印件給我,周一出發。】

  她關掉手機,去洗了澡,換了衣服,躺在床上。

  石榴樹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風一吹就晃。

  江菀翻了個身,把自己埋進被子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裡全是碎片。

  畫面停在學校的操場上。

  柏聿手裡拿著一瓶冰鎮橘子汽水,汗濕的黑髮貼在眉骨上,野性又張揚。

  看見她,他把汽水拋過來,裝出一副酷哥的拽樣。

  「中了一瓶,歸你。」

  一轉眼,是結婚那天。

  柏珩牽著她的手,柏聿穿著西裝站在人群里,笑著鼓掌,說了句「嫂子新婚快樂」。

  再後來是葬禮。

  黑白遺像,紙錢漫天。

  柏聿站在她旁邊,眼眶通紅。

  散場後,他走到她面前,啞聲說:「嫂子,哥讓我照顧你。」

  最終定格在那天清晨。

  浴室門口,柏聿拿著那張被裁剪過的合影。

  他叫她:「江菀。」

  江菀驚醒過來。

  抬手捂住心口,心跳得又快又重。

  窗外天色微亮,她盯著天花板看,等心跳慢下來,慢到能忍受的頻率。

  …

  日子忽然就安靜下來了。

  江菀一早就把身份證文件給了戚准。

  中午戚准出發去了高山牧場,站里只剩她和林梔,還有暖箱裡那幾隻越來越有精神頭的小奶貓。

  接了幾個散戶,下午出診時,江菀把高山牧場附近的戶主也分給了林梔。

  自己騎著電瓶車在鎮西饒了半圈,只接了兩個小活兒。

  晚上戚准從牧場回來,說犢牛狀態不錯,檢疫報告他會整理好存檔。

  江菀問他牧場怎麼樣,他說「挺好的,柏老二不在,老達招待的。」

  江菀沒再多問。

  南坡的補貼依舊卡著,救助站的整改通知也沒見影子。

  聞項西承諾的「過兩天答覆」好像被所有人都默契地選擇了遺忘。

  柏聿始終沒有出現。

  沒有電話,沒有消息,沒有突然出現在獸醫站門口的黑色皮卡。

  江菀每天翻開出診本,高山牧場那一欄永遠是空白。

  那天在南坡院子裡砸下三袋糧食再次摔門而去的人,從她可見的生活里抽身了。

  該斷的斷乾淨。

  可江菀發現,當那個人真的消失的時候,她並沒有鬆一口氣。

  每天傍晚騎車經過烤肉店的時候,車速會不自覺地慢下來,視線掃過店門口的停車位,沒有任何一輛她認識的車。

  再加速離開,頭也不回。

  有一次林梔在旁邊,以為她看烤肉店的招牌,興沖沖地說菀姐我請你吃。

  江菀就笑笑,說不餓。

  第三天傍晚,戚准跟她說起一件小事。

  「鐵皮棚修好了,我今天去南坡看了,工人剛走。」

  江菀誇他:「這就修好了?速度夠快的。」

  「我還沒來得及聯繫呢,去了才發現人家已經給修了。」戚准攤手,「不光是棚頂,西邊的排水溝也重新挖過了,院牆豁口也補上了。問了工人,說是牧場那邊安排的。」

  江菀怔了一下。

  院牆豁口半年了,她一直想修,一直騰不出手,還沒跟人說過。

  除了戚准和林梔,就只有柏聿去過了。

  「……我知道了。」江菀說。

  聞嘉寧期間又來過一次,說是給Lucky開驅蟲藥。

  江菀照常接診,拿藥,收錢。兩人沒有太多對話。

  結完帳,聞嘉寧留下了一句:

  「阿聿這幾天在忙牛舍的改建項目,好像又要去縣裡。你們站里,是不是也要去什麼培訓?」

  江菀淡淡回道:「聽安排。」

  「哦,我也是聽說的。」聞嘉寧說,「畢竟小鎮這么小,誰去哪兒都瞞不住呢。」

  江菀把人送走,低頭看著櫃檯上她剛簽過字的領藥單。

  緊急聯繫人欄上,是聞嘉寧自己填的。

  【柏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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