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無處不在
「好。」柏聿對著電話那邊又應了一聲,「晚點過去。」
電話掛斷,他迅速把手機屏幕朝下扣進掌心裡。
但江菀已經看見了。
收回目光,她再度說:「柏老闆,麻煩收一下。」
她連一句話都不想多問,也不在乎他要去見誰。
冷笑從喉嚨里溢出來,柏聿垂下眼,點開微信。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叮——」
一千零五十元,對方已收款。
錢收了,人的臉色也變得更難看。
柏聿把手機隨手揣進兜里,漠然道:
「帳清了,還有公事。十七號停藥之後要做一次全面體檢和內臟複查,牧場這周新進的那批黑牛犢,要做全套的落地檢疫。明天下午兩點,你帶上設備上來。」
戚准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根狗零食,不動聲色地聽。
江菀覺得這個人是真的聽不懂人話。
「我說過了,牧場後續的單子,我會讓林梔接手。複查和檢疫,她知道流程。」
「林梔不行。」
柏聿打斷她:「十七號是高危難產,後續恢復期長,林梔壓不住。那批新進的犢牛是國外引進的,抗體反應和本土牛不同,她連見都沒見過,怎麼做?」
最後加了一句:「江菀,牧場不是練手的地方。出了事,幾百萬的損失,算你江醫生的,還是算獸醫站的?」
這句話堵得她沒法接。
林梔才工作一年多,經驗不夠,柏聿說的是事實。
高山牧場是塔河鎮最大的畜牧產業,出了紕漏,責任不在牧場,在獸醫站。
在她。
「算我的。」
一道聲音從側面插進來。
戚准往前跨了半步,不偏不倚地擋在江菀側前方。
「柏老闆,站里的業務分配我來安排。江菀這幾天太累了,腿上還有傷,我給她放假。牧場那邊,我去。」
柏聿看向戚准,嘴角牽了一下,算不上笑。
「戚哥剛回來,就這麼了解員工情況?」
戚准答非所問:「站里的活總不能都壓一個人身上。」
男人恍若未聞,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越過戚準的肩膀,望向江菀。
「江菀,你來說。」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言語,他只用那雙眼睛,就逼著江菀必須給出一個答案。
兩人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視。
江菀逼著自己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讓戚站長去吧,他經驗確實比我足。」
柏聿望了她幾秒,退開半步。
「行。」
他大步走向停在院門外的車,車門拉開,重重關上。
輪胎在土路上捲起一陣沙,車身很快消失在下坡的拐角處。只留下一地還沒落定的揚塵。
江菀望向貨車消失的方向,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越掐越深,越掐越用力。
直到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她才感覺到自己喉嚨里那股苦味被勉強壓了回去。
戚准斜斜睨她:「你跟柏老二,怎麼處成這樣了?」
江菀斂眸反問:「什麼意思?」
戚准把手裡那根狗零食扔給黑子,沒接她的話。
她這種退避三舍,自傷也要劃清界限的態度,可不是一句「避嫌」就能解釋得通的。
幫她把三袋糧食搬進屋,又檢查了貓糧桶的密封蓋。
戚准揉揉脖子,喊她回去。
回程時,戚准堅持讓江菀坐后座,他來騎。
結果剛騎出去不到五十米,戚准就開始叫苦連天。
江菀迎著風,終於被他誇張的語氣逗得笑出聲。
聽到了笑聲,戚准便不再叫喚了,老老實實騎完了剩下的路。
回到獸醫站,戚准說這破車騎一次少活三年。
林梔深有同感。
江菀懶得理他們兩個一唱一和,埋頭補完了今天站里和救助站的帳目。
末了合上本子,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起身去暖箱邊看了看那幾隻小奶貓的狀態。
戚准看她忙前忙後轉了半天也不停,喝了半瓶水,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江菀。」
「嗯?」
「下周縣裡有個基層獸醫培訓班,一周,你去不去?」
江菀:「我?」
林梔先興奮起來:「縣裡的培訓班?是不是那個有結業證的?聽說還能接觸到市里動物醫院的專家。」
戚準點頭:「對。我原本報了名,但我剛回來,站里還有一堆材料要補。你去正好。」
江菀沒立刻答。
離開塔河鎮。
不用面對卓善的敲打,不用應付聞項西的太極,不用聽那些試探。
也不用……再看到柏聿。
一周……
戚准看出她在猶豫,補了一句:「培訓費站里出,住宿全包。你不是一直攢資歷想去市里開診所嗎?這個證有用。」
江菀垂眼:「我考慮一下。」
戚准笑:「考慮可以,但別考慮到名額沒了。明天中午之前給我答覆。」
晚上下班的時候,江菀照常讓林梔先回家。
林梔不動如山。
「菀姐,戚哥說了你今晚再不回去,明天就把休息室當雜物間。」
江菀:「……」
說著林梔真的就開始趕人,半推半搡地把她趕出了門。
江菀只得認命騎車回家。
到了巷口,遠遠就看見院門外站著一個人影。
個子不高,身形偏瘦。
不是柏聿。
心裡先鬆了松,緊跟著又揪了起來。
不是柏聿,誰還能來這個地方?
騎近了,車輪聲響在巷道里被放大了好幾倍。
那人聞聲轉身,巷尾那盞僅剩的路燈將她半張臉映成昏黃,另外半張沉在暗裡。
卓善。
江菀沒想到會是她。
在南坡,柏聿接了聞嘉寧的電話,說「晚點過去」,江菀還以為卓善也會在聞家客廳里笑意盈盈地坐著。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沉默了兩秒,江菀先開的口。
「媽——」
「叫卓阿姨。」卓善打斷她,語氣說不上凶,「上次是你自己改的口,別又變回來了。」
江菀嘴唇輕輕抿了一下。
是,她自己改的口。
那天在電話里,當著柏聿的面,她覺得改口是知趣。
可現在這兩個字被原封不動遞迴來,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從她開口叫卓阿姨的那一秒起,柏珩留給她和這個家最後一點牽繫,就被她自己親手剪斷了。
兩年多的習慣,說改就改。
可改完之後,疼的只有她。
「卓阿姨。」她重新叫了一遍,「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卓善沒回答,側眼看了一眼緊閉的院門。
「開門吧。」
推門進去,院子裡的石榴樹在夜風中簌簌響。
江菀在前面走,卓善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錯落著踩過石板路面。
打開屋門,江菀伸手去摸牆上的開關。
燈一亮,玄關處那張婚紗照迎面撞進卓善眼裡。
照片上的柏珩笑得溫和,攬著身邊的妻子,眉眼乾淨,停在最好的年紀里。
再也走不出來了。
卓善停在玄關處,拎著手提包的手指收緊了。
江菀注意到,默默走進去,又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出來。
「您坐。」
卓善這才移步走進客廳,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去。
什麼東西都沒收起來。
柏珩的照片、柏珩的書、柏珩用慣了的杯子。
兒子的痕跡無處不在。
江菀站在一旁,看著卓善看那些東西,胸口悶悶的。
這個女人失去了長子。
她失去了丈夫。
她們本該是這世上最能體諒彼此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