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死羊


  戚准把包放下,眉頭一皺。

  江菀快步走進去。

  大廳里擠著三四個人。

  為首的是南溝牧戶趙成,懷裡抱著一隻小羊羔。

  羊羔被舊棉襖裹著,頭軟軟垂在外面,嘴角有乾涸的白沫,腹部脹起,已經僵了。

  趙成旁邊跟著他媳婦,還有兩個同村牧民。

  櫃檯邊圍了幾個人,有來看熱鬧的,也有附近聽見動靜湊進來的。

  林梔已經解釋過一輪,根本沒人聽。

  趙成眼底通紅,不知道是急的還是氣的。一看見江菀,抱著死羊羔往前沖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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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總算回來了!你自己看,這是不是你治過的羊?」

  江菀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隻小羊羔是她去縣裡培訓前一天接診的。

  趙成家的母羊一窩兩隻,其中一隻體弱、低溫、吸吮反射差。她當時做了保溫、補液、抗感染處理,還反覆交代過夜間保溫和分次餵初乳。

  那天羊羔情況不算好,但離開時已經能抬頭。

  江菀沒有急著辯解,先過去看羊羔。

  體表僵硬,死亡時間至少數小時。嘴角白沫、腹脹,眼結膜發暗。

  不像單純感染惡化。

  剛要接過來檢查,趙成卻往後一縮:「你別碰!誰知道你還要怎麼說!」

  廳里有人跟著嘀咕。

  戚准停好車走進門時,剛好聽見有人說江菀前幾天不在,是因為治壞了就跑。

  往那兒一站,一張臉沉著,剛才還往前拱的人,不知怎麼就往後縮了縮。

  江菀說:「趙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它是我接診過的,我也不想看見它這樣。但死因要查,不能靠一句話扣到藥上。」

  趙成眼睛更紅,騰出一隻手從兜里掏出個空藥瓶,「啪」地拍在櫃檯上。

  「你當然這麼說!我按你說的餵了,也蓋了,也保溫了,結果今天下午就不行了!分明是你打的藥有問題!」

  他嗓子啞得厲害:「江醫生,外面都說你們站最近進了一批便宜藥,我一開始還不信。現在羊死了,你還想說跟你沒關係?」

  「那就更要查。」江菀說,「剖檢,或者送檢。」

  鄉下牧戶最忌諱這個。

  牲口死了,本就心疼,若再開膛剖肚,許多人第一反應都是不願意。

  趙成臉色難看:「剖我家羊?你治死了,還想把它肚子剖開?」

  他媳婦兒更是不干,一屁股坐在門邊,拍著腿哭嚎起來。

  「你們讀過書,會說話,我們這些養羊的哪說得過你們?送檢剖檢的,最後還不是你們一句話的事!」

  哭聲一高一低,偏偏句句都往人心口上戳。

  圍在門口的人越來越多,獸醫站本來就不大,幾句話一傳,里外都堵了。

  有人伸長脖子看櫃檯上的空藥瓶,那些目光落在江菀身上,熟悉又黏膩。

  「不是我要剖,是你們要一個結果。」江菀解釋,「剖檢能看出是不是腸胃脹氣、誤吸、急性腸毒血症,還是別的原因。你說我藥有問題,送檢能查藥物、病原。你現在抱著羊堵在這裡,查不出任何東西。」

  趙成不是來撒潑的人,他就是急狠了,才撩起性子衝上門。

  現在人家不跟他對吵,一條路一條路擺出來,那口橫衝直撞的怒氣倒沒那麼容易往下砸了。

  可趙成媳婦兒不肯松。

  「剖了還能活過來嗎?拖個三五天,最後一句查不出來,我們找誰去?」

  「送縣裡,當天立案,當天封樣。」

  戚准走到了櫃檯後,把站里的送檢登記本翻出來放在檯面上:「行,怕江菀騙你們,那我來。編號我寫,封條我貼,送檢單我簽。結果出來,是誰的問題,誰認。」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那要是真是藥的問題呢?」

  戚准冷眼看過去:「真是藥的問題,獸醫站認責,該賠賠,該查查。不是藥的問題,也別拿一張嘴往人頭上扣帽子。」

  他平時說話總帶三分笑,真冷下臉來,倒讓人一時忘了接話。

  趁這點空當,江菀把那隻空藥瓶拿了起來。

  瓶身上還留著標籤,是最常用的補液配伍藥之一,批號和進貨記錄她有印象,可瓶口的橡膠塞上扎孔太多。

  去趙成家出診那天,開的是針劑和口服補液粉,針劑按體重算好了量,不可能留下這麼多扎孔。

  一個小羊羔,用不到這樣反覆抽吸的程度。

  她指腹一頓,問趙成:「這藥瓶一直在你手裡?」

  趙成愣了愣:「是、是啊。」

  「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你手裡?」

  「就……藥打完之後,我媳婦兒收起來的。」

  趙成媳婦兒哭聲一頓,眼神躲閃一番,很快又硬起來:「收個空瓶子怎麼了?你們獸醫不都讓留著看?」

  江菀看著她,心裡細細琢磨。

  林梔本來一直站在邊上急得冒汗,這會兒忽然拽了一下江菀的袖子,小聲道:「菀姐,你看群里。」

  她把手機屏幕遞過來。

  塔河鎮本地群已經炸開了,最上面是一段偷拍視頻,角度正對著獸醫站大廳,拍的是趙成抱著死羊堵門那一幕。

  視頻底下已經跟了幾十條消息。

  江菀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停,視線很快定在一個發視頻的頭像上。

  頭像是個開拖拉機的中年男人,備註名也不陌生,劉三順。

  人就在門口,看著是來瞧熱鬧,可手機還沒放下。

  小鎮上誰不認識誰,林梔氣得臉都紅了,張嘴就想喊人。

  江菀按住她:「別喊。」

  「他這不是明擺著搞事嗎?」

  「現在喊,他只會說自己隨手拍的。」江菀把手機遞迴去,「讓他發。越發,越要留痕。」

  她說完,轉身又看向趙成。

  他抱著那隻死羊,又心疼又不甘,明顯已經被那些不知哪裡聽來的消息和旁人的眼色頂到了牆角。

  江菀心中嘆氣。

  「你今天有兩個選擇。第一,把羊留下,剖檢,結果今晚就能先出個大概。第二,我陪你現在去縣裡送檢,封樣走程序。那瓶子也一起送。只要你想查,我就陪你查到底。」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去。

  「但你如果既不剖,也不送,只抱著羊在這裡說我藥有問題,那我不會認。」

  趙成半天沒說話。

  倒是他媳婦兒一聽到「縣裡」「送檢」這幾個字,臉色變了又變,哭聲都虛了幾分,反覆只咬著一句查來查去耽誤時間、他們賠不起送檢的錢。

  「費用獸醫站先墊。」戚準直接把她的話堵死,「結果出來,如果站里有問題,錢我們出。如果不是,也有人該把這筆帳算清楚。」

  這話一出,門口有幾個人彼此看了一眼。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簡單罵兩句就能糊弄過去了。

  真往縣裡送,就得出結果。

  有人起鬨是為了看熱鬧,不是為了真把這事查透。

  氣氛微妙地卡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下,江菀更確定了心裡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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