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樣書鎖在木匣里


  「這本不能丟。」

  孟硯秋抱著木匣,站在硯山書局後堂,臉色比昨夜還要緊。

  年輕夥計縮著脖子。

  「掌柜的,不就是一本畫本嗎?」

  話剛出口,他自己先閉嘴了。

  昨夜那一下毛筆出刀光,他還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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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張被切開的廢紙,現在還壓在帳冊下面。

  整整齊齊。

  不像毛筆劃的。

  倒像有人拿著細刀,從上往下一抹。

  孟硯秋看他一眼。

  「所以才不能丟。」

  她低頭看木匣。

  木匣里裝著第一冊樣書。

  《小木人練刀》。

  名字簡單。

  封面也簡單。

  一個圓腦袋小人,舉著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刀。

  可昨夜,封面上的眼睛亮了一下。

  孟硯秋在書局做了這麼多年生意。

  見過缺頁的書。

  見過錯字的書。

  還見過讀書人賒帳不還。

  就是沒見過會亮眼睛的書。

  她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可這本書,是寧先生送來的。

  是那位一言堂寧先生。

  連百饌樓都栽在他手裡。

  連白雲宗修士都鄭重預訂。

  孟硯秋深吸一口氣。

  「走,送去一言堂,請寧先生過目。」

  年輕夥計立刻問:「掌柜的,我也去?」

  「你不去誰搬書?」

  「可我怕。」

  孟硯秋瞪他。

  「怕也去。」

  ......

  一言堂門口,隊伍還沒散。

  大餅已經賣完了。

  可有些人不走。

  他們站在門口,假裝看木牌,實際眼睛一直往院裡瞟。

  寧浩洲站在門裡,看得頭皮發麻。

  這些人怎麼回事?

  餅賣完了還不走。

  難道想等明天第一鍋?

  這也太拼了。

  他剛想關門,孟硯秋就抱著木匣來了。

  身後還跟著一個夥計。

  夥計抱著幾摞裁好的紙,走一步看一眼門口的大白貓。

  水靈虎蹲在門檻邊。

  脖子上的小木牌晃來晃去。

  大喵不咬人。

  夥計看見這五個字,更害怕了。

  越說不咬人,越說明以前可能咬過。

  寧浩洲倒是鬆了口氣。

  書局來人,總比修士來人好。

  「孟掌柜,樣書好了?」

  孟硯秋連忙點頭,把木匣放到桌上。

  「好了,請寧先生看看。」

  她說得很鄭重。

  寧浩洲也跟著緊張起來。

  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這可是他第一本能賣錢的畫本。

  要是樣書不好,後面一百冊都要重做。

  那得賠多少錢?

  他打開木匣。

  封面露出來。

  《小木人練刀》五個字寫得挺清楚。

  下面是一個火柴人。

  圓腦袋。

  細胳膊。

  小刀畫得有點歪。

  寧浩洲沉默片刻。

  果然還是丑。

  但已經比他原稿整齊多了。

  寧淼從旁邊探出腦袋。

  「爹爹,是小木人!」

  她眼睛一下亮了。

  寧浩洲看見閨女高興,心裡也舒服了。

  丑就丑吧。

  孩子喜歡就行。

  他翻了幾頁。

  紙張不錯。

  字也還行。

  就是紙邊有點硬。

  寧浩洲用指腹摸了一下,皺眉。

  「這裡要磨一下。」

  孟硯秋心裡一緊。

  「哪裡不妥?」

  「紙邊太利,孩子翻書容易劃手。」

  孟硯秋愣住。

  她以為寧先生要看的是刀意。

  是封面。

  是書中暗藏的那種說不清的東西。

  結果,他先看紙邊?

  柳一刀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書局夥計身後。

  她聽見這句話,心頭一震。

  紙邊太利。

  孩子翻書容易劃手。

  刀,也是如此。

  鋒太露,先傷己。

  先生這是在提醒她,刀意不可只求銳,要懂收鋒。

  柳一刀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這幾日悟出飛刀雛形,心中難免有幾分急。

  一急,刀意就躁。

  原來問題在這裡。

  孟硯秋見柳一刀神情變了,更不敢怠慢。

  「我馬上讓人把邊磨細。」

  寧浩洲又翻了一頁。

  「字再大一點。」

  孟硯秋連忙記下。

  寧浩洲解釋道:「孩子看小字費眼睛。留白多一點,看著不累。」

  柳一刀手指微微一顫。

  留白。

  看著不累。

  刀招之間,也要留白。

  一刀出,不能把後路堵死。

  要留一線。

  留給敵人,也留給自己。

  她閉了閉眼,體內那點躁動的刀意忽然沉下去。

  像沸水被輕輕揭開蓋子。

  熱氣散了。

  水還在。

  更穩。

  寧浩洲完全沒注意。

  他還在心疼成本。

  「這些改動,會不會加錢?」

  孟硯秋剛想說會。

  柳一刀已經抬頭。

  「不會。」

  孟硯秋立刻改口。

  「不加。」

  寧浩洲放心了。

  不加錢就好。

  寧淼小手摸著封面。

  「爹爹,這一本能不能不賣?」

  寧浩洲看她喜歡,哪裡捨得拒絕。

  「這本給你留著。」

  寧淼高興地把書抱進懷裡。

  水靈虎湊過去,用爪子輕輕按住封面。

  它看著封面上的小木人。

  小木人安安靜靜。

  可它總覺得,那小小的圓眼睛裡,有一縷很細的光。

  水靈虎低低喵了一聲。

  寧淼抱住它。

  「大喵也喜歡嗎?」

  水靈虎立刻把爪子收回去。

  「喵。」

  喜歡。

  但是不能說。

  寧浩洲把樣書重新翻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雖然畫得丑,可印出來以後還挺像那麼回事。

  至少比他用炭筆隨手畫在紙上的時候強。

  寧淼在旁邊小聲念。

  「小木人今日練刀。」

  她念得慢。

  一個字一個字。

  遇到不會的,還抬頭問。

  寧浩洲就坐在她旁邊教。

  孟硯秋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安穩了一些。

  原來這本讓修士失神的書,最開始真的只是父親畫給女兒看的。

  也正因為如此,裡面才沒有殺氣。

  只有一股很乾淨的認真。

  柳一刀站在旁邊,手指離開刀柄。

  她明白了。

  先生讓她收鋒,不是讓她不出刀。

  是讓刀先有守護之心。

  ......

  白雲宗禁地。

  周毅正站在殘卷石壁前。

  石壁上殘缺的刀痕,沉寂多年。

  忽然。

  第一道刀痕亮了一下。

  很輕。

  像有人拿著一支筆,在舊痕上重新描了一遍。

  守禁地的弟子嚇得後退。

  「長老!」

  周毅猛地抬頭。

  石壁上,那道殘缺起手式,竟與《小木人練刀》第一頁的動作,一點點重合。

  周毅呼吸一滯。

  先生果然不是隨手畫童書。

  這是借童書,續白雲宗斷掉的路。

  他想起柳一刀傳回來的話。

  紙邊要磨。

  字要大。

  留白要足。

  這些聽著像童書印製的要求,可放在刀道里,便是收鋒、明意、留勢。

  周毅越想,越覺得心口發熱。

  白雲宗求了多年的東西,沒有藏在秘境裡。

  也沒有藏在殺伐里。

  它被先生放在三文錢一本的童書中,先給孩子看。

  禁地里,第二道殘痕也亮了一瞬。

  像是在等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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