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一碗熱茶洗掉影子


  清晨的陽光灑在昌平城東的長街上,一言堂門口再次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自從昨天寧浩洲幫鄰里們加固了門窗之後,一言堂在這條街上的名氣不僅沒有因為「夜裡不開門」的規矩而減弱,反而越發受到大家的敬重。

  畢竟,在這個世道,能有一個熱心腸、手藝好,還願意教大家防身保命規矩的鄰居,實在是一件幸事。

  寧浩洲像往常一樣,繫著圍裙,在院子裡忙活。熱氣騰騰的大餅散發著誘人的麥香,混雜著淡淡的茶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隊伍中,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人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低著頭,整個人都裹在衣服里,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一般。最詭異的是,在初春的陽光下,他的影子竟然比別人的影子要淡上許多,而且他每次邁步,那影子總會慢上半拍,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樣,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彆扭。

  這男人正是赫連雁回煉製的邪傀之一。

  赫連雁回昨夜撤離破廟後,將這具邪傀派了出來,混進買餅的隊伍,想要試探一下一言堂的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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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傀沒有思想,只有赫連雁回賦予的本能指令:找到那個小女孩的窗戶,確認陣法破綻。

  輪到灰衫男人時,他機械地遞出兩枚銅錢。

  寧浩洲接過銅錢,隨口招呼道:「客官,您的餅。今天怎麼臉色這麼差?跟生了一場大病似的。」

  寧浩洲畢竟前世是個醫生,一眼就看出這男人的臉色白得不正常,嘴唇發烏,印堂發暗,典型的氣血兩虧、寒邪入體的症狀。

  灰衫男人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去接大餅。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大餅的瞬間,寧浩洲突然把手縮了回來。

  「等等。」寧浩洲眉頭微皺,「這位客官,一言堂的規矩,買餅吃餅之前,得先洗手。」

  他指了指旁邊專門準備的水盆和胰子。

  灰衫男人的動作僵住了。水對於邪傀來說,尤其是乾淨的水,有著天然的排斥感。赫連雁回的指令里,可沒有「洗手」這一項。

  隊伍後面的人開始催促了。

  「哎,前面那位兄弟,你快點洗手啊!寧掌柜這裡的規矩可是鐵打的,誰也不能壞。」

  灰衫男人機械地轉過頭,空洞的眼神掃了後面的人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情感,冷冰冰的,看得人心裡發毛。

  後面催促的人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寧浩洲也覺得這人有些古怪,但他只當對方是病糊塗了。醫者父母心,他嘆了口氣,從旁邊的茶壺裡倒了一碗熱騰騰的桂花茶,遞到灰衫男人面前。

  「我看你是餓暈頭了吧,又發著燒。來,先喝口熱茶暖暖胃,發發汗。這手洗了,餅才能拿。」寧浩洲的語氣很平和,但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灰衫男人遲疑了一下。按照指令,他應該強行拿餅,然後找機會靠近那個小女孩的窗戶。

  但在寧浩洲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目光注視下,他體內那股屬於邪傀的陰冷氣息,竟然被壓製得無法動彈。

  那是凡人規矩的力量,也是寧浩洲在這方小天地里不自覺建立起來的「域」。

  灰衫男人機械地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熱茶。

  茶水入喉。

  只聽「嗤」的一聲輕響,仿佛是燒紅的烙鐵扔進了冰水裡。

  灰衫男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原本蒼白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條條細密的紅褐色血線。這些血線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膚下瘋狂蠕動,似乎想要破皮而出。

  「砰!」

  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灰衫男人痛苦地捂住喉嚨,喉嚨里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嘶吼。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他體內的那些血線,竟然順著他的七竅,緩緩地流淌出來。那些血線不是液體,更像是一種黏稠的絲線,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隨著血線的流失,灰衫男人的身體開始迅速乾癟下去,仿佛一個被放了氣的皮球。他偽裝出的活人外表,正在一點點崩潰。

  排隊的街坊們被這一幕嚇壞了,紛紛尖叫著後退。

  「這……這是怎麼回事?羊癲瘋犯了嗎?」

  「寧掌柜,你這茶水裡是不是有毒啊?」

  寧浩洲也嚇了一跳。他前世在急診科見過各種突發疾病,但這種全身冒血線的症狀,還真是聞所未聞。

  「大家別慌,退後!」寧浩洲大聲喊道,隨手抓起旁邊的一根擀麵杖,擋在眾人面前。

  他以為這男人是突發了某種罕見的傳染病或者寄生蟲病。

  「沈掌柜!沈掌柜在嗎?快過來看看,這人好像突發惡疾了!」寧浩洲朝著對面半燈藥鋪的方向大聲喊道。

  角落裡,大喵懶洋洋地抬起眼皮。

  它早就看出這個灰衫男人是個邪物,但它並沒有撲上去將其撕碎。因為它發現,寧浩洲那碗隨手倒出的熱茶,竟然蘊含著一種連它都感到心悸的淨化之力。

  那碗茶水,直接將邪傀體內的陰邪血線給生生洗刷了出來!

  大喵慢吞吞地走到灰衫男人面前。

  此時,灰衫男人已經倒在地上,化作了一張乾癟的人皮,只剩下一灘蠕動的紅色血線。

  大喵伸出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啪」的一聲,按在了那灘血線上。

  血線瘋狂地掙扎著,想要逃離,卻被大喵那隻看似輕飄飄的爪子死死地釘在原地。

  大喵打了個哈欠,並沒有直接把這些血線拍散。它記得寧浩洲定的規矩:小院裡不能隨地大小便,也不能弄髒地面。

  它這是在幫寧浩洲控制「病情」,證明自己能識別這些髒東西,但它不打算包辦解決。這是寧浩洲的主場,一切規矩得按主人的來。

  對面半燈藥鋪的沈照微聽到喊聲,立刻提著藥箱趕了過來。

  當她看到地上那張乾癟的人皮和被大喵按住的血線時,瞳孔猛地一縮。

  作為聽雪閣的少主,她見多識廣,一眼就認出那是天狼教的邪傀秘術。

  「沈掌柜,你快看看,這人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吃錯什麼東西了?」寧浩洲焦急地問道,手裡還緊緊握著那根擀麵杖。

  沈照微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看著寧浩洲那副真誠而焦急的模樣,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碗熱茶,竟然直接洗掉了一個邪傀的偽裝,甚至把支撐邪傀的血線都給逼了出來!

  這等淨化手段,別說是她,就算是大周皇朝那些頂尖的佛門高僧,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輕描淡寫吧?

  而這位寧掌柜,竟然還以為對方只是突發惡疾?

  沈照微裝模作樣地蹲下身子,用絲帕掩住口鼻,仔細查看了一下。

  「寧掌柜莫慌,這不是什麼惡疾。」沈照微站起身,語氣平靜地說道,「這人恐怕是中了某種罕見的苗疆蠱毒。他體內潛伏著蠱蟲,剛才喝了你的熱茶,熱氣一激,蠱蟲受不了,就跑出來了。」

  「蠱毒?」寧浩洲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就說嘛,這症狀也太邪門了。這世道,怎麼連蠱毒這種東西都有。」

  他鬆了一口氣,轉頭對街坊們說道:「大家別怕,沈掌柜說了,這是蠱毒,不是什麼瘟疫傳染病。等會兒我用生石灰把這地方好好消消毒就行了。」

  街坊們聽到沈照微這個大夫的解釋,這才放下心來。不過,看著那灘還在蠕動的血線,大家心裡還是有些發毛,紛紛散去,表示今天不買餅了。

  寧浩洲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去後院拿生石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大喵鬆開了爪子。

  那些被壓制了許久的紅色血線,仿佛得到了特赦一般,瞬間化作數十道細小的紅芒,「嗖」的一聲,朝著城中的七個不同方向飛速退去,眨眼間便消失在地面上的縫隙里。

  沈照微看著血線退去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這邪傀散開的影線沒有直接消散,而是有目的地撤退。

  那七個方向……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正好對應著昌平城裡那幾口荒廢多年的老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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