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木棍插准了陣眼


  昌平城的秋陽透過一言堂小院的棗樹枝椏,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寧浩洲正拿著一塊細砂紙,慢條斯理地打磨著沙盤邊緣的木框。他的動作很輕柔,仿佛手裡拿的不是一塊普通的松木,而是一件稀世珍寶。作為一名前世在手術台上主刀的外科醫生,他有一雙穩得異乎尋常的手。如今這雙手不拿手術刀,改拿刻刀和木銼,倒也一樣得心應手。

  「淼淼,那些小房子別放得太密了,街道要留出足夠寬的口子,不然以後『城裡』的人怎麼過馬路呀?」寧浩洲笑著叮囑了一句。

  寧淼正趴在石桌邊,兩隻小手抓著一把剛削好的小木棍,在沙盤裡那堆象徵著城東街區的小沙包中間戳來戳去。聽到爹爹的話,她乖巧地點了點頭:「知道啦爹爹!淼淼在給街上種大樹呢,有了大樹,大家夏天就可以在樹底下乘涼啦。」

  寧浩洲看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笑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感。自從經歷了前幾天夜裡院子外的那些怪動靜,還有窗欞上莫名其妙出現的刀痕之後,他心裡那根弦就一直緊繃著。昌平城這地方,看起來繁華,但治安似乎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前有百饌樓惡意競爭,後有半夜疑似蟊賊翻牆,他不得不防。

  這沙盤,表面上是給淼淼做的玩具,實際上是他用來梳理城東地形的工具。他打算把附近幾條街的下水道、死胡同和廢棄建築都標記出來,以後出門買菜或者帶淼淼去玩,也好避開那些容易藏污納垢、滋生危險的衛生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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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喵,別把沙子弄到地上了。」寧浩洲看了一眼正趴在沙盤旁邊,用爪子百無聊賴地扒拉著沙子的水靈虎。

  大喵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翻了個白眼,心想:本虎堂堂白雲宗鎮派神獸,現在居然淪落到陪小丫頭玩沙子的地步。不過,當它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掃過沙盤上被寧淼插上的七根小木棍時,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七根小木棍所在的位置,隱隱散發著一股讓它感到極度不安的陰寒氣息。作為水系靈獸,它對這種陰邪之氣最為敏感。它本能地想伸爪子把那些木棍拍倒,但看了看寧淼那興致勃勃的樣子,又猶豫了。最終,它只是用鼻子在那些木棍周圍嗅了嗅,然後不安地在原地轉了兩個圈。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寧先生,在家嗎?我是縣衙的杜衡。」

  寧浩洲放下手裡的砂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門前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昌平城縣衙的捕頭杜衡。杜衡今天沒有穿那身惹眼的官服,而是換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腰間的佩刀也用布條包裹著,顯然是想低調行事。

  「杜捕頭?稀客啊,快請進。」寧浩洲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杜衡走進院子,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石桌上的那個沙盤上。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有些凝重。作為常年在昌平城裡走街串巷、追蹤犯人的老捕頭,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沙盤的不凡之處。

  那錯落有致的街道走向,那精準無比的建築比例,甚至連哪條巷子是死胡同,哪條水溝常年積水,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這哪裡是小孩子的玩具,這分明是一張極其精準的城東軍事地圖!

  「寧先生,這……」杜衡指著沙盤,語氣中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哦,閒著沒事,給孩子做個玩具。順便也教教她認認咱們城東的路,免得以後跑丟了。」寧浩洲端起石桌上的一壺桂花茶,給杜衡倒了一杯,「杜捕頭今天過來,是有什麼公幹嗎?莫不是百饌樓那邊又有什麼變故?」

  杜衡接過茶杯,雙手捧著,並沒有立刻喝,而是壓低了聲音說道:「寧先生明鑑。宋百川失蹤了。」

  「失蹤了?」寧浩洲微微一愣。宋百川可是百饌樓的掌柜,昌平城裡有頭有臉的商戶,怎麼好端端地就失蹤了?

  「而且,我們查封百饌樓的時候,發現裡面的帳冊被人故意撕毀了最關鍵的幾頁。」杜衡的臉色顯得十分難看,「不僅如此,我們在後廚的廢灶下面,還挖出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這件事,恐怕沒那麼簡單。我這次來,是想問問寧先生,宋百川失蹤前,有沒有來找過您的麻煩,或者您有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的人在附近轉悠?」

  寧浩洲眉頭微皺。他前世是醫生,不是偵探,但他也明白,一旦牽扯到失蹤和銷毀證據,這背後肯定藏著不小的貓膩。

  「這幾天一言堂的生意一直不錯,來買餅的人很多,我確實沒注意到宋百川有沒有在附近出現過。至於可疑的人……」寧浩洲腦海中閃過那天夜裡窗欞上的刀痕,但他並沒有說出來。那些怪事他自己都沒弄明白,告訴官府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

  「杜捕頭,查案是你們縣衙的專長,我就不跟著瞎摻和了。」寧浩洲淡淡地笑了笑,「不過,我個人倒是有個小建議。既然是找人,你們與其盯著那些繁華熱鬧的街道,不如多去一些平時沒人注意的衛生死角看看。」

  「衛生死角?」杜衡一愣,沒太明白這個詞的意思。

  「就是那些常年不見陽光,容易積聚污水和垃圾的地方。」寧浩洲指了指沙盤上的幾個位置,「比如城西的柳條巷,城東的打鐵街後面……這些地方人跡罕至,不管是藏人還是藏東西,都是絕佳的場所。更重要的是,這種地方容易滋生病瘴,小孩子去玩都不安全,更別說那些心裡有鬼的人了。」

  杜衡順著寧浩洲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恰好落在了寧淼剛剛插下的那七根小木棍上。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握著茶杯的手也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那七根小木棍所在的位置,竟然與他們縣衙檔案里記載的,昌平城那七口廢棄多年的老井的位置,分毫不差!

  這七口老井因為水質變壞,早在十幾年前就被官府下令封填了,但因為年代久遠,很多新來的捕快甚至都不知道它們的存在。杜衡也是在查閱一份陳年卷宗時,才偶然記住了這幾個位置。

  寧先生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而且還特意用小木棍標註出來?

  杜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猛地想起昨天白雲宗傳來的秘密通報,說天狼教的妖人可能在城中布下了什麼針對全城的惡陣。難道說……這七口老井,就是陣法的關鍵所在?

  而寧先生,其實早就洞悉了這一切,只是借著給孩子做玩具的名義,在不動聲色地指點自己?!

  想到這裡,杜衡看向寧浩洲的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敬畏。這位看似普通的木匠,到底擁有著何等通天徹地的手段和深不可測的心機?

  「寧先生教訓得是!」杜衡強壓下內心的翻江倒海,鄭重地將那杯已經有些放涼的桂花茶一飲而盡,「杜某受教了。我這就立刻帶人去城裡排查這些……呃,這些衛生死角。尤其是那些廢棄的老井,絕對不讓任何人靠近半步!」

  寧浩洲看著杜衡突然變得如此亢奮,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不過是提了個很普通的排查建議,怎麼這位捕頭就像打了雞血一樣?

  「杜捕頭不必客氣,盡職盡責是好事。不過查案歸查案,安全第一。那些老井常年不通風,裡面肯定積攢了不少有毒氣體,你們下去查探的時候,一定要多注意防護,最好先弄個火把下去試試空氣。」寧浩洲出於醫生的職業病,又好心地叮囑了幾句。

  杜衡聽到這話,更是感動得無以復加。寧前輩不僅指出了陣眼所在,甚至還貼心地提醒他們要注意妖人可能留下的暗算和毒瘴!這份恩情,簡直如同再造!

  「寧先生的囑託,杜某銘記於心!杜某這就告辭了!」杜衡說完,也不等寧浩洲再說什麼,轉身便風風火火地走出了院子,背影顯得無比堅定和決絕。

  寧浩洲看著杜衡離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這昌平城的捕快,辦案熱情倒是挺高漲的。

  他轉過身,繼續拿起砂紙打磨木框,順口對寧淼說道:「淼淼,你看杜叔叔多忙。以後你出去玩,可千萬別去那些髒兮兮的臭水溝和廢井旁邊,那裡面不但有蟲子,水還特別髒,如果不小心沾到,會生病的,知道嗎?」

  「淼淼知道啦!」寧淼乖巧地回答,然後伸出小手,把沙盤上的一根小木棍往旁邊稍微挪了一點,「爹爹,這棵樹長歪了,我給它扶正一下。」

  寧浩洲笑了笑,沒有在意。他並不知道,寧淼這隨手的一挪,恰好將那根代表著城東打鐵街老井的木棍,與旁邊象徵著一言堂的小木屋之間,形成了一道奇妙的屏障。

  而在同一時間,昌平城東,打鐵街深處的那口廢棄老井邊。

  兩名被杜衡緊急派來蹲守的衙役,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牆根下打著哈欠。

  「捕頭也真是的,這破井都幹了幾十年了,裡面除了老鼠和死貓,還能有什麼?大冷天的非讓咱們兄弟來這兒喝西北風。」其中一個瘦高個衙役抱怨著,用腳尖踢著井邊的碎石子。

  「少發牢騷了,捕頭既然交代了,肯定有他的道理。聽說百饌樓那邊出了大案子,沒準這井裡藏著什麼贓物呢。」另一個胖衙役一邊說著,一邊湊近井口,探頭朝裡面看去。

  井底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潮濕腐敗的氣味,混合著初秋的涼意,直往鼻子裡鑽。

  胖衙役皺了皺眉,剛想縮回腦袋,卻突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並不是普通的霉味,而是一種帶著淡淡腥甜的……血腥氣。

  緊接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紅霧,從井底最深處的黑暗中,緩緩地飄了上來。

  「哎?老李,你來看看,這井裡怎麼好像在冒煙啊?」胖衙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冒煙?你眼花了吧,這大秋天的,井裡怎麼可能冒煙?」瘦高個衙役漫不經心地走過去。

  然而,當他順著胖衙役的目光看去時,臉色卻瞬間變得慘白。

  那絲紅霧雖然稀薄,但在初升的月光照耀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妖異。霧氣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血色顆粒在翻滾、蠕動,像是有生命一般。

  而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隨著這股紅霧的飄出,周圍原本就有些寒冷的空氣,似乎瞬間降到了冰點。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順著他們的腳底直竄而上,讓兩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一場席捲昌平城的無形風暴,正以這七口老井為中心,悄然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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