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食之
第六十章 商隊
淒風苦雨夜,破敗山廟中。
呂懷瑾靠坐在一根木柱旁,小心啃著乾糧,喝著清水。
她身旁是她弟弟呂握瑜,十三四歲,還只是半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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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臉色皆有點悲苦和憂慮,只覺天地雖大,卻似乎已無自己姐弟容身之處。
他們母親早亡,父親為求生計,常去奇松府尋覓松壽石,輾轉售賣,為此,只得將姐弟倆寄養在廣寧府外祖母家,誰曾想,前些時日,奇松府傳回消息,言他們父親暴病而亡,讓他們去領回遺物和屍體。
姐弟倆不願父親客死異鄉、魂不歸根,和舅舅舅母鬧翻,靠著父親日常給的銀錢,託庇於陳記商隊,打算前往奇松府。
這齣行沒兩日,商隊就在伏獅山落霞嶺外遭了盜匪,所幸重金聘請的鏢局實力不凡,又肯力戰,才擊退敵人,確保大家無恙。
不過,商隊也因此耽擱了時辰,難以在日落前翻越山嶺,只好暫時停留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等待天明。
呂懷瑾將肉乾遞給弟弟後,目光掃過了坐在火堆旁的于姓鏢頭。
那於鏢頭四十來歲,嘴巴略凸,臉型似鳥,裸露在外的皮膚交雜著紅、黃、青三種顏色,武功相當高強,據說有四品「超凡」,先前正是他大發神威,商隊和鏢局才無人亡故。
目光從抱劍而坐的於鏢頭身上收回,呂懷瑾安心了一些。
她只願姐弟倆能平平安安抵達奇松府,讓父親能魂歸故里。
憐愛地看了眼大口吃著肉乾喝著清水的弟弟,呂懷瑾聽見附近結束輪值的兩位鏢師邊走向其中一個火堆,邊隨意交談起來:
「那炎京謝公子是瀟灑得意了,卻給我們留下一堆爛攤子,蕭城三凶在時,交些買路錢就過去了,而今多股盜匪爭奪這要地,根本不給面子!」
「多虧鏢頭劍法了得,為人仗義,否則真要交代幾個兄弟在這。」
「謝公子有本事就來落霞嶺把剩下的強人都給幹了,那我老陳從此不說二話。」
呂懷瑾和呂握瑜聽得似懂非懂,隱約明白是一位來自炎京的謝公子殺了落霞嶺最厲害的三個盜匪,結果反倒讓商隊沒法安穩通過。
聽著淒寒冬雨沙沙落在瓦上,姐弟倆漸漸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破廟大門被人推開,冷冽之風夾著濕意吹了進來,讓商隊和鏢局眾人同時打了個寒顫,變得相當清醒。
守在門口的兩名鏢師小跑入內,隔著一段距離道:
「鏢頭,有對男女過來!」
「年紀都不大,外表無異狀,但能真氣外放少許擋雨,當是大衍境初期。」
於鏢頭半開半闔的雙眼一下睜大,略作思索道:
「盤下道再讓他們進。」
兩名鏢師領命而去,沒多久就回報說「那對男女自稱從定江府而來,未報宗門,想經落霞嶺南下」。
於鏢頭想了想,頷首道:
「讓他們進來吧,但得和我們隔五丈以上。」
呂懷瑾和呂握瑜有些擔心又有點好奇地望向門口,看見一對男女牽著棕色馬匹,走了進來。
那少女穿著青綠衣裙,挽著簡單的朝天髻,身材高挑,容貌秀麗,淺笑明淨,美得宛若畫中仙子,讓這座破廟都仿佛有月華星光照入,亮了少許。
眾多鏢師、商隊成員,甚至呂懷瑾姐弟,都看得略有呆住。
「江湖絕色譜有名之人應當也就這樣了……」他們腦海中同時冒出了這麼一個想法。
接著,他們看見那少女指著遠離商隊的角落道:
「師弟,我們去那。」
師弟……直到此時,呂懷瑾等人才記起少女身旁還有位男子。
那男子年歲也不大,二十上下,著青色直裰,戴逍遙之巾,模樣周正,眉目疏朗,換做平時,也少不得被人注視,可他身邊少女委實過於出眾,竟讓大夥都忽略了他。
「一男一女,還都是用劍,怕不是崇吾派弟子?」呂懷瑾聽見先前說話的陳姓鏢師低聲對同伴道。
崇吾派「比翼劍法」天下聞名,但必須由一男一女聯手施展。
這一男一女都是從十四五歲修煉,要練到彼此心靈相通、默契自成才算出師,這樣的搭檔最後都結成了連理,最為有名的便是「金銀雙劍」,夫妻皆為天人,他們聯手使出「比翼劍法」,哪怕面對靈台境的至人,也能一時半會不敗。
這也是崇吾派恐怖之處,修行《比翼經》並結成連理的二人,只要有一位突破境界,他的伴侶用不了多久就會跟著突破,玄之又玄。
而若是夫妻之一沾花惹草、招蜂引蝶,乃至想享齊人之福,那功法自破,或走火入魔,或身心皆廢。
在別國別州,一男一女仗劍而行有多種可能,但在寧州地界,有點江湖見聞的武者都會先往崇吾派弟子猜。
「不像。」於鏢頭嗓音很小地對陳鏢師道,「崇吾派這代弟子裡沒如此出眾的女俠。」
他們所在的廣寧府負責協理巡防的便是崇吾派。
見那一男一女餵過馬匹,安分地坐於角落,點了堆篝火,自顧自吃起乾糧,喝起清水,鏢局眾人略微放下心來,但又留著足夠的戒備。
冬雨稀疏,霧氣漸盛,時有通過破洞破窗滲入破廟,被火光照薄。
漸漸地,呂懷瑾感覺自己越來越頭暈,越來越無力,她艱難地側頭望向呂握瑜,看到弟弟也是一副異常虛弱的模樣。
叮噹之聲隨即響起,那是多位鏢師和商隊護衛手中的武器掉到了地上。
錚!於鏢頭抽出了手中長劍。
清淨光芒隨之灑出,將附近薄霧之內的絲絲黑氣照了出來,消融一空。
「閣下何必藏頭露尾?」於鏢頭朗聲說道。
整個商隊未受影響的只他一人。
這是由於他功法特殊,能克制迷瘴,但他發現的也是晚了些,藏在廟外的敵人對他似乎很了解,刻意推動隱於霧氣里迷瘴繞開他,先行影響別人。
「哈哈!」大笑中,一道人影走了進來。
來者三十多歲,身著黑色勁裝,皮膚泛著青色,面容普通但陰狠猙獰。
「『迷瘴毒刀』閆鵬……」於鏢頭沉聲喊出了對方的名頭。
這閆鵬刀法也就尚可,卻能驅使多種瘴氣,一向獨來獨往,敢於打商隊主意。
他最愛先暗中用迷瘴影響他人,等對方虛弱或是中毒,再施施然動手,殺人劫掠,雖只得五品「勘玄」,但犯下累累血案,懸賞足有一千五百兩銀子。
閆鵬笑道:
「於鏢頭,將那件東西給我,我幫你的人解毒,你一時半會贏不了我,可他們等不了那麼久。」
說話間,閆鵬謹慎地環顧了一圈,防備意外。
忽然,他看見了一張皎若明月的臉龐,心神險些陷入那染著燭火點綴繁星的眼眸。
「好美的女子……這,這破廟內何時有這麼一個少女?」閆鵬先是目眩神迷,繼而悚然一驚。
他先前完全沒發現,用迷瘴害人時都未察覺角落裡還藏著兩個人!
他旋即聽見少女身旁的男子輕聲笑道:
「師姐,這次是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那少女柔聲說道:
「你快點,中了毒瘴的人等不了太久。」
這話不是我說的嗎?什麼叫快點?閆鵬茫然看著那身穿青色直裰的男子錚得抽出宛若冰晶的長劍,幾步便走到了自己面前,而遠處的於鏢頭皺著眉,帶有期待地看著,未做阻止。
下一刻,閆鵬視線內映入了晶瑩剔透的劍身。
他恐懼地想要拔刀,可身體卻一動不動,仿佛在做一場噩夢。
他拚盡全力,終於掙脫了夢境,可入眼的還是越來越近的劍尖,感受到的還是被層層束縛的肉身。
閆鵬眼睜睜看著那長劍異常緩慢地遞了過來,點在自己眉心。
撲通,他昏睡了過去。
於鏢頭的瞳孔驟然放大,似乎想看得更為清楚。
緊接著,他看見「迷瘴毒刀」閆鵬翻身爬起,眼睛半閉,來到商隊面前,掏出藥丸,一個一個地餵食。
於鏢頭本能地想要阻止——鬼知道閆鵬這藥究竟有沒有毒,鬼知道閆鵬當下究竟是什麼狀態!
可想到若是不吃這藥,眾人也撐不了多久,他又沉默了下去。
等閆鵬餵到最後幾個鏢師,呂懷瑾等人已神志清醒,恢復了力氣。
整個過程中,那年輕男子始終背對眾人。
閆鵬快步走回原本位置,僵立在那。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場真實但美好的夢,在拿到那件東西後,一諾千金地幫於鏢頭解了眾人之毒。
他留戀地睜開眼睛,正好看見那冰肌玉膚的少女對身前的年輕男子道:
「師弟,你這是?」
那年輕男子笑了起來:
「師姐教訓的是,救人如救火,不能耽擱。」
那少女聞言,嘴角微翹,兩側梨渦隱現地說道:
「我何時教訓過你?」
閆鵬本能地拔出刀來,茫然望向面前這對狗男女。
他們剛做了什麼?
想做什麼?
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是來劫掠的嗎?
閆鵬雖然不解,但已發覺情況非常詭異,悄然放出了瘴氣,預備一找到機會,就轉身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