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相信的力量(月初求月票)
第七十一章 相信的力量(月初求月票)
「我的『夢劫』?」陳晉東一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望著夢中的丁松言道:
「『夢劫』你就幻化出了這麼個玩意兒,未免太瞧不起我了吧?」
鄭朱曦的師弟就算身具特殊,又何德何能作為『夢劫』的考驗?
他才大衍境初期,連外表異狀都沒有!
丁松言站了起來,抽出晶瑩夢幻的寒影劍,腳踏「南斗度厄步」,一劍刺向了陳晉東。
身著青袍的陳晉東一動不動,看著那把仿佛冰晶所鑄的長劍擦著自己的臉頰過去,連根頭髮絲都未能斬落。
他仰頭大笑起來:
「我吃了符禺山丹草,在夢中不惑,絕對清醒,而這是我的夢,我想怎樣就能怎樣,現下,我就是宗師,這就是法境層次的『御凶』!」
…………
「我吃了符禺山丹草,在夢中不惑,絕對清醒……」
盤腿坐在官道路旁的陳晉東半閉著雙眼,哈哈大笑。
這聽得賀遠志表情愈發陰沉。
夢中不惑,絕對清醒?
這不表示你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邵府四姐兒、外來的客商和武者、做過的各種惡事都是真的?
你怎會有這樣的「夢劫」?
異魂症對渡「夢劫」的影響竟如此大?
這一次,不僅鍾平瀾鍾縣尉,就連跟來的曾神醫和兩名捕快都醒悟了過來,或多或少地膽戰心驚。
這就是黃粱宗未來的希望?
我們是不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等等會不會被滅口?
鄭朱曦微不可見地嘆息了一聲。
她在心裡告慰起邵四姐兒、呂氏姐弟父親等慘死亡魂,讓他們知曉兇手已自曝其惡,他們死亡的真相將大白於天下。
兇手必將為此付出足夠的代價!
…………
夢境之中。
丁松言連續幾劍,皆從陳晉東身周划過,難以造成任何傷害。
他表情未變,寒影一閃,點向了虛空本身。
這座骯髒陰森的大牢頓時浮出了一條又一條宛若漆黑蜈蚣的裂縫,刑具、牢門、牆壁等隨之寸寸垮塌。
垮塌飛快延伸向了陳晉東,可陳晉東還是未挪半步。
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就置身於一片幽暗的虛空,未下落,未上漂,未有半點損傷。
他站在八荒六合都已被摧毀般的環境裡,下巴微揚,嘴角含笑,如神似魔。
「看到了嗎?這是天人境層次的『御凶』!
「吃了符禺山丹草的我豈會迷於『夢劫』?」
話音剛落,陳晉東看見四周又有新的變化。
夯土鋪成的官道、路旁稀疏的樹林、徘徊於近處的馬匹、更遠一點的曾神醫和鍾縣尉等人,共同還原出了他引發「夢劫」前的場景。
幾乎是同時,陳晉東注意到「夢劫」衍化的鄭朱曦師弟形象亦急劇改變,身量拔高了少許,背部如熊,眼似馬耳,臉部像蛇,皮膚表面多有青黑色鱗片。
賀遠志!
陳晉東的師父賀遠志!
「孽障,竟墜入魔道,老夫今日必清理門戶!」「夢劫」衍化出的賀遠志爆喝一聲,大步向前。
盤腿而坐的陳晉東刷地站起,背部又泛起了那熟悉的鞭打之痛。
偷偷摸摸做惡事的時候,他之所以畏懼被人發現,半是因為害怕被投入大牢,生不如死,半是由於擔心師父察覺,雷霆震怒。
他十三四歲就被賀遠志收為親傳弟子,嚴加管教,對師父的恐懼早已刻進骨子裡。
「這才對嘛,這才是我的『夢劫』……」陳晉東一點也不意外,甚至滿臉帶笑地自語道。
他微低腰背,一邊身法輕靈地逼近夢中的賀遠志,一邊咬牙切齒地笑道:
「老東西,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
「老東西,我早就想弄死你了!」
看著親傳弟子神情狂熱地欺近自己,抬手欲攻,賀遠志險些暴跳如雷。
他是有「不惑」心境的宗師,但不惑只代表對自身的選擇、事情的變化不困惑,不迷惑,不表示沒有正常的喜怒哀樂。
當付出諸多心血、一泡屎一泡尿拉扯長大並寄予厚望的親傳弟子不僅罵你老東西,還說早就想弄死你時,哪怕是天人境的大宗師,也會短暫燃起怒火。
賀遠志暴怒歸暴怒,並未因此喪失理智,當場下死手對付不肖徒弟。
有著「不惑」心境的他知曉陳晉東當前的表現很可能是異魂症和「夢劫」雙重影響造成的,而那些陰暗念頭或許是真的,但應當有被放大,再說,誰心裡不曾有過陰暗的想法?
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孽障!」賀遠志怒罵出聲,抬起了雙掌。
他雙手拇指、無名指和小指半屈,另外四指斜斜相對,結出了奇怪的手印。
手印前遞,剛好擋住了陳晉東揮來的拳頭。
伴隨這手印,賀遠志的眼睛半閉起來,隱有幽光從縫隙里溢出。
「大夢三千載」!
他要用「大夢三千載」讓弟子完整經歷一生,從而配合符禺山丹草的不惑,找到渡過「夢劫」的契機。
…………
陳晉東識海內所有念頭驟然翻滾,湧入了隔空侵襲至此的賀遠志「黃粱真氣」里。
他又變回了那個有點懦弱又渴望滿足、總是很多奇思妙想的少年。
啪!
跪在地上的他被賀遠志一鞭抽在了背部,抽得血肉綻開。
劇烈的疼痛讓陳晉東忍不住呲牙咧嘴,聽見師父低沉說道:
「整日就知道圍著小姑娘裙子轉,還怎麼專心練武?」
陳晉東腦袋埋得更低了,既心生怨恨,又愈發畏懼師父。
他一年年長大,在「大夢三千載」這門武功上展現出了遠超同門的天賦,他終於得到師父的肯定,看到師父越來越多地露出笑容,已不再遭受任何責罰。
他很快膨脹,悄然嘗試起各種奇思妙想,這有的是對「大夢三千載」武學的發祥,有的純粹為滿足自身陰暗的欲望。
每次暗裡做了惡事,陳晉東都莫名背部一痛,仿佛冥冥中已被師父發現,遭受了責罰。
他越來越害怕自己的惡事被人查出,他身體內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自我,更兇惡、更狡猾、更純粹、對惡事更沒有負擔的自我。
有了這個自我,陳晉東放心地扮演起黃粱宗未來的希望、正道門派日後的棟樑,不再「親自」做惡事,只享受結果。
可那個自我竟擅作主張,害死了四姐兒,他明明想的是讓四姐兒流產,等自己成了宗師,消除掉作惡的自我,不那麼畏懼以前做的惡事被翻出後,再明媒正娶,結成連理,那個瘋子竟然弄出了一屍兩命的事!
而且,那個瘋子越來越不懷好意,想徹底取代他,並找到機會將他壓制,陳晉東不得不趁著夜晚還能活躍的空隙,找人去搶奪符禺山丹草,拖延那瘋子踏入法境的時機。
騙到宵明宗鄭朱曦和她師弟的幫助後,陳晉東終於將兩個自我重新融合於一,渡過「夢劫」,踏入法境,成為了宗師。
他又遇到更美好的姑娘,娶了江湖絕色譜有名之人,並一步步改良「大夢三千載」,於二十年後邁入天人之境,成為正道巨擘、黃粱宗千年以來第一人!
聽著同門的恭賀,看著嬌妻愛子,想著暗裡做的那些勾當始終未被人發現,陳晉東志得意滿,身心舒暢。
就在這時,他背部一陣刺痛,像是被早已逝去的師父抽了一鞭子。
這一鞭抽得他清醒過來,找回了對夢境的認知。
陳晉東周圍的夢境一下支離破碎,還原為陰森骯髒的大牢。
他身前不遠處,「夢劫」不知何時已衍化成另一個他,正在閉目感受著剛才的「大夢三千載」。
「沒用的,符禺山丹草總有辦法讓我清醒,不再迷惑。」陳晉東含笑對面前的「夢劫」說道。
「夢劫」睜開雙眼,又變成了丁松言的模樣。
戴著逍遙巾、穿著青襴衫的他面無表情,再次一劍刺向陳晉東。
陳晉東哼了一聲,看著那冰晶所鑄的長劍懸停在了自己胸腹間。
「我已清醒過來,這是我的夢境……」陳晉東嗤笑出聲。
可他話音未落,突然感覺胸腹間一陣疼痛,鑽心刺骨。
陳晉東眼眸一下睜大,茫然低下腦袋,望向自己胸前。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劍傷,雖未深入臟腑,但卻溢出了鮮紅的血液。
「不可能,不可能……」陳晉東喃喃自語起來,「只要我『不惑』,只要我足夠清醒,夢中的我就天下無敵,沒誰能打破我的『御凶』。」
他話是這麼說,可那傷口真真切切,確實源於他體內,並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夢境。
這就像有誰在外界施加了真實傷害一樣。
但處於「不惑」狀態的陳晉東知曉,師父剛才的「大夢三千載」更多是幫襯,其他人則未攻擊過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陳晉東難以理解。
確鑿無疑的事實讓「不惑」的他相信起「夢劫」能破除自己在夢中的「御凶」,真切傷害到自身。
他還未掙脫這種難以置信的狀態,眼前就有一道明淨森寒的劍光亮起,電射而來,宛若飛星刺破拂曉。
這一劍快得超乎了陳晉東的預料,像是來自一品「通神」的宗師。
噗!
寒影劍刺入了他的喉嚨,劍氣往上噴薄。
此時,陳晉東才抬起雙掌。
難以言喻的疼痛和即將死亡的恐懼同時上涌,真切無比地籠罩了陳晉東的識海。
「荷……」他雙眼圓睜,不敢相信。
一劍貫穿他喉嚨後,丁松言順勢欺到他身旁,低聲笑道:
「你動搖了。」
陳晉東遭受的第一次劍傷其實不是夢中的丁松言造成的。
心神一分為二的他在現世里引動了早潛藏於陳晉東絳宮內的那道「衍道德」劍意。
劍意無法直接傷人,但可影響目標的神和意,自然也就能給神意組成的夢境帶來傷害,一如鄭朱曦用燭照劍意破壞了夢境。
這種傷害對夢境中的陳晉東是真真切切的,並且真的源於他體內,毫無疑問會反應到他夢中的身軀上,動搖他對自己在夢中能避所有兇險的認知。
而「不惑」是指對選擇不困惑,對處境不迷惑,並非全知,也不會讓人變得睿智,若非符禺山丹草有專門的不被魅惑特質,服下他的人依舊會喜愛某個人,渴望某個人。
「不惑」可能是堅持正確的事情不動搖,也可能讓人在錯誤的大道上一路狂奔。
當陳晉東因對真實情況不夠了解而相信自己在夢中會受到「夢劫」傷害後,「不惑」會讓他更為相信。
我動搖了……陳晉東心神迷茫,眸光渙散,已說不出半句話。
帶來死亡的劇痛飛快侵襲起他的意識。
官道路旁。
早已起身的陳晉東霍然伸手捂住喉嚨,不斷抽搐起來。
撲通,他後仰倒地,眼睛圓凸,生命飛快流逝往外。
「晉東!」賀遠志身魂俱震地撲了過去。
怎麼了?渡「夢劫」還會這樣?鍾縣尉等人一臉茫然之際,丁松言策馬從鄭朱曦後方繞了過來。
他望著陳晉東的屍體,一臉惋惜和悲憫地自語道:
「異魂症竟可怕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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