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秘辛
又是一場大雪,石板上的寒絮已被清理,遠處依舊一片素白。
丁松言一路走回自家院落,於吱嘎聲里來到堆滿白雪的石桌石凳旁,袖袍一揮,讓玉塵紛紛揚揚而去,濕痕飛快蒸乾。
他坐了下來,望了眼院中還未打掃的皚皚積雪,嗅著冷冽的寒風,拆開了手中的信件。
清雅幽冷的香氣飄散而出,幾片曬乾的朱紅梅花於紙張中若隱若現:
「丁二郎:
「我九月過了生辰,便隨父母去了外祖父外祖母家,順道遊歷了新虞和封國,前些時日才回五丘山,看到你的來信。
「新虞三身族自言帝舜後裔,以姚為姓,一首三身,無論男女,皆有三偶以上……
「與他們相似又不同,封國三首族一身三首,每個腦袋各有想法和理念,常自相爭吵、自我矛盾,故而他們大半皈依了佛門,以佛法調和本身,自稱橫三世、豎三世集於一體,乃天定佛子……
「犬戎如犬,男尊女卑,我不甚喜,犬戎之男喜娶異族女子,讓她們跪地服侍……他們只是百族之一,並非妖類,即使在絕地天通前,也無法化形……」
小青將自身遊歷見聞娓娓道來,不掩飾喜惡,也不強行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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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松言雖在藏經閣各種書籍上看到過三身族、三首族、犬戎族等異族的描述,但終究沒親眼見過,依舊讀得津津有味。
「我回到五丘時,山川銀裝素裹,梅花已開,紅似艷火,美不勝收,特意摘了幾朵,曬開寄予,請你共賞。
「丁二郎,我給你寄過兩回花瓣了,你都不知回贈些什麼嗎?上次的菊糕,我瞧著就挺不錯,可重陽早過,已不太應景,年節前後若有類似風俗之物,可寄來慰我嘴饞,要是沒有,你自個兒隨意發揮。
「你之前讓我打聽的事,也有了些眉目。
「熊、屈、潘三姓乃噎之後裔,噎乃黎下地所生,而帝顓頊絕地天通時,自身立律,重託天,黎陷地,人神自此而分。
「數千年來,不知多少走至盡頭的老怪物孜孜不倦地尋找著打破絕地天通的方法,他們覺得熊、屈、潘三姓的功法秘籍里或許藏著黎陷地之秘,有助於他們飛升天界,故而趁著百族反叛帶來的混亂,聯手針對那三姓,滅門奪功,但似乎沒什麼收穫,那三姓的功法秘籍並無他們想要的內容。」
為了虛無縹緲的希望就滅門奪功?而對應秘籍還真沒有線索……潘兄他們家族被滅門的有點冤枉啊,更慘的是,那些老怪物估摸多壽數將盡,才倒行逆施,冒險針對天下大姓,如今二百五六十年過去,他們之中還在人世的應當沒幾個了,想報仇都找不到什麼目標……丁松言嘖嘖感嘆之餘,一陣心驚。
不過,既然潘姓功法被證實沒藏有絕地天通秘密,那宵明宗將潘雲舟收入門下,助他補齊《眾星大典》造竅裝髒法門,應當就不會引來人禍。
而宵明宗自身都到不了天人境,借《周天星斗書》補齊的《眾星大典》肯定也不行,如今尚在人世的老怪物們不會覺得這能威脅到自身,非得冒著暴露秘密的風險扼殺此事。
丁松言對潘雲舟之事少了幾分憂慮,繼續讀起小青姑娘的來信:
「『魔君』覃觀蟬這人非常危險,疑似兩面族,但從未有人見過他第二張臉孔,亦或,見過的都死了、入魔了。
「我姑母言,覃觀蟬乃蓋代奇才,能脫出天神山神功法和神怪異獸傳承,自開道路,自創新法,為此雙手滿是血腥,我姑母還言,覃觀蟬現出第二張臉孔時,或許才算最強。
「你儘量躲著點他,別招惹他,若真遇上了,可試試報我姑母名諱,她與覃觀蟬有故,算是有點情面。
「我姑母接觸過覃觀蟬,卻未變成兩面族,如果覃觀蟬真是兩面族人,這表明他已能自行決定將誰轉化,不將誰轉化……」
覃觀蟬能自開道路、自創新法?他也吃過「渾沌」?不,按蘇流丹的意思,覃觀蟬是靠許許多多武者做小白鼠,才創出新法的,滿手血腥……小青姑娘這位姑母也有意思,嚴師父和她有故,「魔君」和她也有故,專門和左道巨擘有故是吧?不,或許正道高手也有……不愧是「戲眾生、魅天下」的昔年江湖第一美女……丁松言都有點好奇蘇流丹是什麼樣的人了。
他收攏思緒,目光落回了小青姑娘娟秀的字跡上:
「我問過了,鴟鳥和三青鳥的叫聲都是『嚦』,功法也都很符合。
「三危派在封國,原本有三支傳承,鴟鳥的《幽都安魂經》和《忘憂圖》,泑夜的《生死輪迴經》和《陰律》,三青鳥的《青鳥探看法》《無常經》和《通天入幽神功》。
「後來,三青鳥這一支不知為何從三危派分裂了出去,大部分與別的傳承合作,創立了無常教,小部分以《通天入幽神功》為本,自立門戶。
「無常教目前也有三支傳承,一支是三青鳥的,一支是修煉《羅酆六天》的后土信徒,一支是從瑤池派分裂出來的西王母門下,主修《瑤池金書》之《幽冥》篇、《不死》篇。
「無常教以信奉西王母為主,三青鳥和地母為輔,總壇在封國以北,幽都山左近,於各地都有信眾……
「這些幽冥相關的門派都喜搜羅天生陰眼者為徒,讓各國朝廷少有能走陰通幽之人,你要是沒拜入宵明宗,很有希望成為他們的一員……」
《瑤池金書》分為多個篇章,有《幽冥》篇和《不死》篇等?丁松言霍然想起《秘傳山海經》對西王母的描述:
「司天厲、掌五殘、通幽冥、絕不壽、孕福生金。」
他無聲自語起來:
「《幽冥》篇對應『通幽冥』,《不死》篇對應『絕不壽』?
「這麼看來,我的思路是對的,不同特質可以拆分出來,創立不同功法,等到了法境乃至天人境,再兼修同類功法,補齊特質……這麼一來,人境和大衍境的修煉就能簡單不少,不用花費過多的時間……」
對各家各派還了解不夠多的丁松言心情忽然愉悅。
他已決定,日後行走江湖時去一趟大江以北,接觸三危派和無常教的弟子。
講完丁松言詢問的那些事,小青轉而寫道:
「你們追拿蕭城三凶之事,讓我心嚮往之,可我得再過幾年才能這樣行走江湖,還有,世人只知謝風潮獨門暗器恐怖,不知你和你鄭師姐劍法了得,這讓我有些暗自得意,覺得自己掌握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之後分享類似之事時,可以再詳細些嗎?最好能像說書那樣。
「邪魔二十一道其實時有合作,但如果像你說得那樣,多個勢力共襄秘事,委實少見,也不知當時你我結交之事落在了多少有心人眼中……
「我本打算年節前後再到大江以南遊玩,可想想又見不到你,只能作罷,我們都還得發奮練武,免得日後相逢不相見。
「也不知還得多久才能達到想要的境界,丁二郎,於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
「最後,偷偷告訴你,我也是翻了好久的詩集詞書,才找到上面那句合適的。
「蘇青璃。」
小青姑娘果然已知曉我吃了「渾沌」……丁松言上次信中未隱瞞自身實力,蘇青璃回信時也沒再遮遮掩掩。
他吐了白氣,打算等開春再給小青姑娘回信,到時不僅能以說書的形式講一講奇松府的經歷,還可以附贈一朵迎春之花,配上「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這句詩為結尾。
丁松言收起小青姑娘的來信,正打算換身衣物去斗宿練武場用功,心中忽有所感,側身望向了門口。
砰砰砰!有人拍響了院門。
「自己開。」丁松言笑了一聲道。
吱呀一聲,入門而來的是身著黑色厚衣,披上紅色大氅的謝風潮,後面跟著刑常、潘雲舟、楊世鐸和許長安。
——大趙皇室自稱祝融後裔,因而朝堂民間皆是尚紅。
「你們怎得來了?」丁松言起身問道。
謝風潮倒是常來宵明宗,一方面是找人切磋,另一方面是配合鄭朱曦和丁松言成立「救危會」,幫助閆鵬所害之人遺留的家眷,他為兩人爭取到了利恆銀號月息六厘的利錢,處理了不少瑣事,鄭朱曦也找了鴻信商號兩名暫時不得志的執事來負責。
這件事上,謝風潮未取分文,也未揚名聲,只是友人相托,就四下奔走,不辭辛苦,沒有半點怨言,不管是丁松言,還是鄭朱曦,都覺得他真乃當世豪俠,重情重義,一諾千金。
對於宵明宗,謝風潮則有些畏懼,他明明避開了恐怖如斯的鄭朱曦和武學奇才丁松言,想著挑戰下陶問書別的親傳弟子,誰曾想,才剛開始,就「誤入」了薛纖的賭局,險些把五大獨門暗器輸給對方。
殘雪從屋簷落下時,披著紅色大氅、又是濁世佳公子模樣的謝風潮聽到丁松言的話語,將手中拿著的酒罈提高至胸前,笑著說道:
「來道別。」
注1:「於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引自北宋周行己《送友人東歸》。
注2:「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引自南北朝陸凱《贈范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