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年底
過了一個時辰,鄭朱曦才結束裝髒,被兩個僕役用擔架從薪火殿後方抬了出來,身上蓋著一床輕軟保暖的蠶絲被。
「怎樣?」丁松言湊過去問道。
他看到師姐臉龐已沒了血色,素白近雪,嘴唇也淡淡的,不像往常那樣紅潤。
鄭朱曦沒什麼力氣地扯動嘴角,露出淺淺笑意:
「挺好的,一切如常。」
因有兩名僕役在場,她沒多說什麼,但她的意思很明顯:
我未用舊法裝過「朱雀」臟腑,難以做出比較,只知目前沒有異常。
丁松言只是擔心過程,對自身改進之法還是很有信心的,聞言歸於安靜,走在擔架旁邊,一路將鄭朱曦送回了萬壑小院。
陶問書今日未去處理事務,等在家中,看到鄭朱曦狀態還行,暗中鬆了口氣。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她將女兒移到睡床之上後,只問了幾句身體感受,就自顧自說起宵明宗最近的各種事情,讓鄭朱曦既不用強撐著回答問題,又不至於太過無趣和虛弱,提前睡過去。
鄭朱曦目前還不能睡並非源於麻沸散,而是她稍做恢復,就得趕緊運轉「燭明真氣」,讓它們以特定的方式穿行於「朱雀」臟腑,使這非人器官徹徹底底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這在裝髒結束,她剛剛醒來時,有做過一次,但非人器官和異類竅穴不同,得重複三次才算穩固,每次之間得隔至少兩刻鐘,讓身體能夠適應,而第一次是在裝髒過程中,由傳功長老引導真氣完成的。
丁松言見師父在,只觀察了一陣師姐的情況,就告辭離開,返回了自己位於湖畔崖邊的小院內。
冬日陽光偏寒,不夠明亮,丁松言點燃油燈,琢磨起「太易有道圖」能不能拆出「小無極法」,如果能,又該如何拆。
這不是說挑出「道一」等六處關鍵竅穴和其他對應「周天星斗圖」、「燭照長夜圖」的竅穴就可以了,必然得有相當繁複的調整,畢竟沒了別的竅穴,「有無萬象氣」該如何流轉才完滿,又該怎樣運行才能保持「衍道德」特質,最終穩定變為「小無極真氣」,這些都需要摸索清楚,與此對應,部分竅穴的凝鍊方式也得有改變。
換做別人,即使同樣吃過「渾沌」,也得兩三個月,甚至一年半載,才能弄出「小無極法」,但丁松言有天心訣。
他閉上眼眸,意歸識海,用特定節律低聲自語道:
「騙人先騙己,假能成真,信之則有……」
他不斷重複著,欺騙自我,讓身體暫時相信有用的三百六十五處竅穴外的其他竅穴都尚未凝鍊完成,無法流轉真氣——六處關鍵竅穴和「周天星斗圖」的三百六十處竅穴有重合之處,就在眉心祖竅。
一遍又一遍,丁松言終於感覺真氣只在需要的竅穴流轉。
他趕緊藉助「衍道德」體悟起這種流轉的不順暢之處在哪,真氣又是如何變化的,一點點摸索,一點點調整。
不知不覺,正午陽光照入,丁松言這才發現已是一個時辰過去。
他提起毛筆記錄下剛才的感受、改進完的變化和後續的調整思路,解除掉自我欺騙的狀態,讓「有無萬象氣」回歸。
他這是不敢處於「小無極法」狀態太久,怕身體完全相信了自我欺騙的內容,導致已凝鍊好的竅穴逐漸歸於普通,那樣就境界倒退了。
「每日兩個時辰,六七日應當就能拆出並完善『小無極法』。」丁松言欣喜地活動起身體。
他一邊感慨天心訣和渾沌之力在修煉功法、創造武學上相得益彰,一邊由衷地覺得害怕:
我都能這樣,吃了更多渾沌、還精通完整天心訣的季妖女該恐怖到什麼程度?
丁松言只能安慰自己,好歹有上輩子的見識,在思路和想法上應當還是比季妖女要開闊些的。
…………
因著鄭師妹裝髒「朱雀」,得休養一陣,剛恢復沒多久的萬孤鴻只好接下了指點丁松言「燭夜七劍」的差事。
考慮到萬師兄目前還不宜劇烈運動,丁松言以自行演劍為主,時而停下來諮詢和交流。
萬孤鴻抱劍站在一旁,姿勢懶懶散散,可看著看著,他表情逐漸凝固,愈發明顯的重瞳慢慢變大。
他指點丁松言「周天星鬥劍法」時,因劍招眾多,一式會了就換下一式,偶爾才會讓師弟把已學會的都演練一遍,以把握整體,但那樣的時候並不多,丁松言暴露出來的問題也不少,他只是感慨對方學得真快,每次給予的反饋還發人深省,當真武學奇才,讓自己莫名被鞭策,不覺得有過於驚世駭俗的地方。
可丁師弟如今演練的這「燭夜七劍」,萬孤鴻卻挑不出一點毛病,每一劍都仿佛能展現出對應的法理,美妙絕倫。
他們師父陶問書演示「燭夜七劍」也就比這個強點,強在宗師境界上。
又看了一陣,萬孤鴻有些汗流浹背,憑空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這就是小師妹平常過的日子?
…………
七日之後,丁松言提著方盒,敲門進入鄭朱曦的閨房,看見師姐半躺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冊書籍。
「在看什麼?」他隨口問道。
已習慣師弟每日都來探望的鄭朱曦咕噥著說道:
「日日躺著,有點無趣,把你這本《白蛇傳》又翻出來看下。」
「早說嘛,我可以每日給你編個故事。」丁松言笑著拉過一張凳子坐下,「師姐你別忘了我是說書人出身。」
「好啊,等我下次裝髒時。」鄭朱曦大大方方接受了師弟的好意。
丁松言從懷中掏出一本偏厚的書冊遞了過去,封面寫著「小無極法」四個篆字。
等鄭朱曦接過,他微笑說道:
「這是從『太易有道圖』拆出來的,師姐你恢復後,可每日花半個時辰來修煉,以你的資質,兩年左右應當就能練成,到時,造竅和裝髒法門我肯定已摸索出來了。
「兼修了這『小無極法』,不管《燭照長夜經》還有多少隱患,都不影響師姐你日後衝擊天人境,只是那時得以『小無極法』為本經。」
見鄭朱曦有些猶豫,丁松言一錘定音:
「到了天人境,以師姐你對《燭照長夜經》的了解和掌握,足以將它推演完善,這事雖然我也能做,但得防備意外,多個人多份穩妥。」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我練還不行嗎?」鄭朱曦皺鼻白了師弟一眼。
她是真吃這個理由,完全拒絕不了。
收好「小無極法」,鄭朱曦關切問道:
「你這幾天沒日沒夜地都在弄這事?」
她知曉丁師弟前段時日沉迷於完善「夢劍」,習練「周天星鬥劍法」,沒有拆分「太易有道圖」的想法,必是最近才付諸實際的。
「每日兩個時辰而已,不算難,最難的是習練篆字,讓封面好看。」丁松言開了句玩笑,「這也沒影響我日常練武,人境有成和大衍境圓滿使用『燭夜七劍』、『周天星鬥劍法』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他之前遲遲不衍化兩門功法的大衍篇章,也是想著更多地體悟對應劍法在低境界時的表現,以摸索招式之中蘊藏的共同規律和法理。
聽到師弟的話語,鄭朱曦愣了一下,真情實意地說道:
「萬師兄這段時日難了……」
「他是挺有急迫感的。」丁松言帶著幾分揶揄地笑道。
他轉而聊起自身之事:
「我為了適應和把握大衍境圓滿的『畢月幻形』身法,今日特意奔去平湖鎮又狂奔回山。」
說著,他提起放在身旁的方盒,含笑說道:
「順便給師姐你帶了些吃食。」
方盒蓋子被掀開,露出裡面兩樣事物:
一是灑了幾片梅花的冰酪,一是加入羊油、灌進羊血的羊大腸,因羊油色白,這俗稱羊白腸,它配滷料煮熟,切成了小片。
此時,冰酪還保持著冰雪融合奶酪的狀態,並未化掉,羊白腸則未因天寒地凍而凝固,仿佛剛從鍋中撈出,香味四溢。
「夏之劍意和冬之劍意並用?」鄭朱曦驚喜之餘脫口問道。
「特質影響而已。」丁松言未做誇大。
鄭朱曦也不多問,接過盛放冰酪的小碗,笑吟吟說道:
「虧你還記得我喜愛梅家食鋪這兩樣東西。」
「師姐你每次去都點這兩樣之一,我哪會記不得?」丁松言好笑回應。
鄭朱曦舀了一勺冰酪送入口中,半眯眼睛感受起甜香冰雪在舌上融化。
吃了幾口,她相當滿足地隨口問道:
「平湖鎮最近怎樣?」
前段時日,宵明宗每年納新結束,平湖鎮的外來客人少了很多,鄭朱曦也如實上報了自己之前觀察到的各種事情。
「冷清了些,但還好。」丁松言回想著說道,「闖蕩江湖的,外出經商的,出門做事的,最近很多都回平湖鎮來過年節了。」
他見師姐聽得很認真,想了一下,嗓音溫和而平緩地繼續說道:
「街上已掛滿彩燈,各家都換了新桃符,貼了新對聯,不少孩子提前玩起了鞭炮爆竹之物,時不時能聽見啪或砰的聲音……」
鄭朱曦神情柔和、嘴角帶笑地聽著,時不時吃一口梅花冰酪。
忽然,她眼現驚喜地望著琉璃窗外道:
「下大雪了。」
丁松言順著師姐的目光看去,發現窗外已紛紛揚揚飄起鵝毛大雪。
它們覆蓋了樹梢,覆蓋了屋頂,覆蓋了大地,雪白一片。
瑞雪兆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