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爆竹聲中一歲除


  見丁松言愣著沒說話,鄭朱曦含笑又喊了一聲:

  「師弟?」

  丁松言笑了起來,邊走向鄭朱曦,邊隨口閒聊道:

  「師姐,你怎得沒穿喜慶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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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節追求喜慶加大趙本身尚紅,讓丁松言剛在平湖鎮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紅衣紅裙。

  「我是歲尾素淨,清心凝神,回味過往,等到明日,再換喜慶的。」鄭朱曦分享起自己的理念。

  丁松言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藍色夾襖:

  「我是不是該帶件喜慶的衣服到你家,等明日換上?」

  除了日常勁裝,宵明宗每一季還為他預備三套衣物,年節還有額外的。

  「我娘有給你預備新衣,親傳弟子半個兒。」鄭朱曦略帶打趣地說道。

  對親傳弟子來說,師父確實能算半個父母。

  丁松言跟隨披著純白大氅的鄭朱曦往山下走去,若有所思地問道:

  「師丈是個怎樣的人?」

  師丈鄭子明是昨日到的平湖鎮,陶問書在宗門內的幾位親傳弟子都有去拜見,但主要是寒暄,也沒待多久,丁松言未能形成特別細緻的印象,只知沒自己想像的那麼嚴肅。

  鄭朱曦側頭看了師弟一眼,梨渦隱現道:

  「不用緊張,我爹是敦厚君子,不媚上不欺下,你只要不表現得特別油滑,特別浮誇,吃有吃相,坐有坐相,就沒事了。」

  「那我知道了……」丁松言上輩子也不是沒和類似的人打過交道,其中還有不少官威很重的。

  他也是最近才知曉鄭子明為何能被右陽兄稱為朝廷大員,這位師丈目前是門下省四位侍中之一。

  國朝之制是三省六部九司,三省為尚書省、中書省和門下省。

  最初,大趙以尚書省為貴,尚書左右僕射就是實質上的丞相,後來,用以制衡尚書省的中書省逐漸更受重用,中書令取得了宰相之權,等到國朝南渡,能隨侍天子左右、顧問應對、參贊機要的門下省異軍突起,侍中成了丞相的別名,及至先帝,重整制度,再又確立了尚書省的首要地位。

  目前門下省侍中雖不如先帝之前那麼貴重,實權重臣往往都會被賜一個侍中頭銜,但作為實際負責門下省的四位侍中之一,能審查詔令、封駁聖旨、參贊政事,依舊算得上朝廷大員。

  這次鄭子明到宵明宗,說是輕裝簡行,只帶家僕,但還是有朝廷分派的侍衛和兵卒跟隨,哪怕他本身也是一位一品「通神」的宗師。

  禮不可廢!

  丁松言順勢和鄭朱曦聊起師丈、師父之事,以此更進一步地把握鄭子明的性格。

  兩人腳程皆是很快,沒多久就進了平湖鎮,來到觀山巷。

  鄭家三進宅子的大門已然敞開,卻非迎接貴客,這是大趙年節習俗之一,除夕當日得「開門納福」。

  入了大門,鄭朱曦側過身體,對丁松言笑道:

  「人齊了,可以迎福神和吉神了。」

  大趙各地,福神和吉神各有不同,定江府是以鶉鳥為福神,以泰逢為吉神,炎京則是以西王母為福神,兼有以此喝退天厲之意。

  在《秘傳山海經》上也有對應記載:

  「泰逢,似人而虎尾,出入有光,繼之司吉祥、興雲雨、擅變化、動天地氣。

  「鶉鳥,鳳凰之屬,食之司帝服、掌皇器、祥瑞相伴、星宿為友。」

  天下九大教之一的吉祥教就是源於泰逢,融合了相應道統、佛門理念和薩滿教派,總壇在封國,而大趙某個隱世門派據說是以鶉鳥為傳承。

  丁松言帶著笑,陪著師姐,於門口用火摺子點燃了五色紙錢,並將它們全部放入了門檻後面的銅盆內,接著,兩位老僕依次擺上了乾果和酒水等物。

  鄭朱曦端起一杯酒,閉上眼睛,一邊念念有詞,一邊認真拜了拜,似在請福神和吉神進門。

  丁松言含笑看著她,然後學她拜了拜,跟隨她把酒灑在門後地上。

  做完迎神之事,鄭朱曦這才領著丁松言來到前堂。

  陶問書換上了喜慶的紅色夾襖和深紅馬面裙,頭髮挽成了墜馬髻,比往常的端正莊重多了幾分輕鬆隨意。

  鄭子明身著黑底紅紋的長袍,頭戴一頂竹冠,輪廓分明,五官深刻,氣質儒雅中又帶著幾分英挺,若非功法影響,確實是相當出眾的美男子,鄭朱曦能在姿容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父系遺傳是最重要的原因,沒有之一。

  作為一品「通神」的宗師,鄭子明有較清晰的鼠相,眼睛偏小,瞳孔幽黑,牙齒微凸,嘴巴略有前伸,但由於長相底子非常好,他並沒有因此顯出醜態,反倒多了幾分萌感,化解了官威,顯得親近。

  從鄭朱曦口中,丁松言已知師丈修煉的是鄭家《至誠書》,而這源於寓鳥。

  寓鳥,狀如鼠而鳥翼,其音如羊,食之百兵不入、血光自警。

  根據師丈的外形和境界,丁松言相信師丈藏在虛空中的竅穴必然能形成一對羽翼,讓他可以如鳥一樣飛行。

  認認真真向師父和師丈行過禮、拜完年後,丁松言跟著鄭家三口來到側面暖閣,坐於桌旁。

  此時,大日西斜,日光已淡,僕役們從冷盤開始,陸續上起菜餚。

  鄭朱曦原本擔心師弟過於圓滑,常有戲言,為父親不喜,卻發現丁松言仿佛換了個人,誠懇,坦蕩,不僅未說半句謊言,也沒用真話嘗試誤導,不想講的都直言不諱地說事涉自身秘密,還未到和盤托出之時。

  他禮節之上更是完備,坐姿,吃相,敬酒的流程、說辭和動作,都自然得體,唯一的問題就是對許多禮節還不太了解,不夠熟練。

  可就是這樣,更能讓人看到他用心之處。

  丁師弟千人千面啊……鄭朱曦暗自鬆了口氣,感慨了一句。

  陶問書先前恪守門規,未將丁松言有何特殊之處告訴丈夫,鄭子明原本只是當夫人新收了一個有武道天賦的弟子,沒曾想,這弟子待人接物竟是相當成熟,讓人如沐春風。

  想到女兒和對方聯袂走入前堂的場景,鄭子明放下手中酒杯,笑著對丁松言道:

  「松言,你是主修《周天星斗書》,還是《燭照長夜經》?」

  「《燭照長夜經》。」丁松言說著明面上的答案。

  這也是師父陶問書的交待,算不得撒謊。

  鄭子明微微點頭:

  「那平日指點你的是朱曦?」

  「丁師弟在劍法上很有天賦,『燭夜七劍』已是有成。」鄭朱曦替丁松言回答道。

  她沒看出來的是,丁松言已有點汗流浹背。

  鄭子明看了女兒一眼,轉而對丁松言說:

  「武道之事,功法秘籍很重要,但聖人之言、自身學問也很重要。

  「我並非是讓你學儒尊禮,學道、學佛、自創顯學,也是一樣,若無學問在身,練武練到後來,不過是有智慧有理性的神怪異獸罷了,始終得以人為本。」

  這和嚴師父說的「人為貴」異曲同工啊……丁松言一下有了興趣,鄭重行禮道:

  「還請師丈賜教。」

  聽聞此言,鄭子明不由得高看了丁松言一眼。

  因妻子女兒練的是宵明、燭光兩位女神的功法,算是人族傳承,對他這方面的見解一向不太重視,而能認知到類似問題的人,哪怕在宗師里,也屬於極少數,鄭子明難得遇上一個願意在這方面聽自己教誨的後輩,頓時來了興致,斟酌著說道:

  「空口難言,我以我鄭家為例。

  「我鄭家第一位宗師距今不過兩百餘年,和宵明宗這些歷史悠久的門派、世家沒法比,先祖原是武者,練的是寓鳥相關的《天罡地煞九轉淬體功》,後來接觸到了儒學,聽了聖人之言,從中悟出至誠之道,結合寓鳥傳承,於百歲之年自創了《至誠書》。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比起寓鳥的『血光自警』,這有了很大的不同,不僅能讓修煉者警覺自身的血光之災,躲開埋伏,避過劫難,還能逆知周圍之人的災劫或未來一年半載內的不祥之事,只是不夠清晰,相當模糊。

  「換做寓鳥在世,即使它仍是玄境異獸,亦做不到這點。

  「這便是『至誠之道』對本身武學的影響,我們鄭家那位先祖藉此感應到了更多的虛空竅穴,並做了相應的凝鍊。他言《至誠書》能因此到天人境,但後輩們皆是駑鈍,尚未登堂入室……」

  至誠之道……自身學問……對,道不只是在武學當中,從別的地方也能悟出,而悟出了道,可以反過來幫助自己發現更多天地之理,以此融合入本身武學,藉此感應到新的、更多的虛空竅穴……嗯,以神怪異獸為源,以人族自身為本,逐漸摸索出更多的可能,創造更強的武學,最終脫離神怪異獸傳承的範疇……丁松言將這番心得體會如實說了出來,和師丈做起交流。

  鄭子明深表贊同,興致更濃,頗有種酒逢知己千杯少的爽快浮起。

  陶問書含笑看著丈夫和弟子交流,覺得這場景又溫馨又美好。

  鄭朱曦也帶著淺淺的笑容旁觀,她完全沒想到師弟竟能和自家爹爹聊得如此好。

  不知不覺間,啪啪啪的爆竹聲和砰砰砰的鞭炮聲在平湖鎮大街小巷逐漸激烈起來,讓鄭子明、陶問書、鄭朱曦和丁松言突然回過神,記起今日乃是除夕。

  他們聽著劈里啪啦的聲音,皆是相視一笑。

  爆竹聲中一歲除,過去已逝,來日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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